第一百一十五章 战后(1 / 1)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那种圆得发亮的月亮,是缺了一角的,挂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

月光淡淡的,洒在长城上,洒在那些帐篷上,洒在远处堆成小山的妖尸上。

风还在吹,还是是白天那种夹着血腥味的风。

不过这会儿的风软了些,更凉了些,带着深秋特有的乾燥气息。

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块粗布轻轻擦你。

战场上,还有人在忙。

一些修士举着火把,在战场上搜寻。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像鬼火。

他们在找自己人的尸体。

找到了,就抬回来,放在城根下,整整齐齐排着。

找不到的,就立个衣冠冢。

一块木牌,刻上名字,插在土里。

风吹过,木牌轻轻晃。

妖族的尸体当然不收。

不鞭尸已经算好的了。

太多了,堆成一座座小山。

有的是被剑气砍死的,有的是被术法轰碎的,有的是被踩死的。

残肢断臂,肚破肠流,什么形状都有。

白天还没觉得什么,到了晚上,月光照着,看着就有点瘮人。

城墙上,帐篷亮着。

一顶接一顶,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但跟刚来时不一样,那个时候,帐篷里闹哄哄的,有人吹牛,有人吵架,有人练功,有人打呼噜。

今天安静多了。

偶尔有人说话,也是压低声音,像怕吵着谁。

不时有抽噎声传来。

不知道是谁在哭,也不知道是为谁哭。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断的线头,飘在夜风里,抓不住,也散不掉。

陈风君的帐篷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首位,跟前几天一样的位置,但看着不一样了。

不是模样变了,是那股精气神。

像一棵老松,看着还站着,但根已经松了。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柄剑。

一柄青色,一柄赤红。

青的是李青山的清风,红的是柳如烟的如烟。

两柄剑并排放着,剑身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迹。那是它们主人的血。

陈风君看着那两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下看。

下方左右两侧,摆着几十张椅子。

几天前,这些椅子坐满了人。

现在,空了一大半。

那些空着的椅子,有的主人死了,有的主人重伤躺在后面,有的主人还没从战场上回来。

李青山和柳如烟的位置,空荡荡的。

两把椅子并排放着,像他们生前那样。

椅面上似乎还有坐过的痕迹,扶手上还有握过的温度。

但人没了。

姜烈的位置也空着,此刻还在养伤。

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手臂断了一条,气息低迷,无数伤口。

由于秘术加上受伤,丹田受损,经脉断了大半。

命保住了,但修为能不能保住,谁也不知道。

他躺在后面的帐篷里,苏婉守着他。

苏婉自己也伤得不轻,左肩那道伤口到现在还没愈合,但她不肯走,就坐在姜烈床边,眼睛红红的,不哭,也不说话。

道玄的位置也空着。

他伤得太重,被无尘扶回去休息了。

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终究还是贫道道行太浅了……」无尘扶着他,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拍他的背。

无尘也受伤了。

他的袈裟破了好几个洞,左肩上一道爪痕深可见骨。

但他没去休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捻着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文蔼也在。

他的破草帽还在,但帽檐缺了一块,不知道是被谁削掉的。

蓑衣上也多了几道口子。

他坐在那儿,不喝酒了,就干坐着,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风君的目光从这些空椅子上扫过,又收回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妖族这回被我们重创元气,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卷土重来了。」

这话是实话。

八头陆地神仙大妖,死了六个,跑了两个。

百万妖军,活着逃回去的不超过二十万。

这伤,没个几十年养不回来。

但这话也是废话。

在场的谁不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样?

那些死了的人,回不来了。

没人接话。

陈风君也不在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散了吧。」他说。

众人陆续起身,走出去。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帐篷里渐渐空了,只剩陈风君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灯芯烧久了,结了个灯花,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些。

他没吹灭。

云中君早就走了。

打完之后,他朝陈风君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走了。

潇洒紫衣,踏空而去,消失在云层里。陈风君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恭维的话,有时候听听就可以了。

这个道理,他懂。

云中君也懂。

月亮升到最高处了。

城墙上,林峰靠在一处城墙缺口边,腿伸着,背靠着墙,可以看到今天的战场。

旁边的城砖白天被太阳晒得温热,这会儿凉透了,贴着后背,凉飕飕的。

但他懒得动。

影七和影八坐在他旁边。

三个人并排靠着,像三块被人随手丢在那儿的石头。

影七在擦刀。

他的刀不长,比寻常的刀短一些,窄一些,但很厚。

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缠绳也松了。

他擦得很仔细,先用布擦掉血迹,再用油布抹一遍,最后拿块干布抛光。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影八没擦刀。

他的刀就搁在腿上,双手搭在刀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峰也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勿念剑的剑柄,拇指在剑柄上那两个小字上摩挲。

勿念,勿念。

他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该叫这个。

现在想想,可能是让他别想太多。

城墙下方远处的妖尸堆,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座座小山。

白天的时候他看了,那些妖,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鳞。

他一个品种都不认识,但知道它们都是走了很远的路,来这里送死。

影七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林小兄弟,之后想去哪儿?」

林峰愣了一下。

去哪儿?他没想过。

从落花村出来,他就一路往北,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后来听说这里有仗打,就来了。

现在仗打完了,该去哪儿?

他想了想。

回家?才出来不到一年,不想回去。

爹肯定还在躺椅上晒太阳,瑶姨肯定还在厨房忙活,小黑叔肯定还在院子里追鸡。

一切都不会变,但他变了。

他见过太多东西了,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

「影七大哥,」他说,

「其实我还不知道要去哪儿。」

影七点点头,没说话。

又擦了一会儿刀,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

「不如加入我们?」

林峰一愣:「加入你们?」

「对。」

影七把刀搁在腿上,认真地看着他,

「我和我弟,不是什么宗门的。我们隶属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影七坐直了身子,微微仰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不良人。」他说,

「星澜州分舵,编号101小分队,队长,影七。」

他顿了顿,看着林峰的眼睛。

「有没有兴趣加入?」

林峰愣住了。

不良人?没听说过。

他在脑子里喊:「师父,不良人是什么组织?」

玉元真人也在想:「不良人……没听过啊。」

他顿了顿,

「应该是个小组织吧。」

影七看林峰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连忙补充:「林小兄弟,我们不良人是正经组织。平常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自己干自己的事。没什么约束,还能得到很好的历练。」

「加入需要什么条件吗?」

林峰问。

影七挠挠头:「原本是有一些条件的,要考核,要考察,要审核。但我刚升小队长,上面给了两个自主招人的名额。你是我相中的第一个。」

他说的很坦率,坦率得有点憨。

林峰心里在盘算。

他看影七影八这些天,确实觉得这两人靠谱。

话不多,但办事利索,对朋友也仗义。

他们所在的组织,应该也不会差吧?

「师父,」他在心里问,

「我加入他们怎么样?」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观察这两个人好久了。」

他慢慢说,「人品确实不错。像这种小组织,能得到比较好的锻炼。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干,加入也行。」

林峰点点头,站起来,朝影七影八抱拳。

「两位大哥,小弟愿意加入。」

影七咧嘴笑了。

他笑的时候,那张普通的脸忽然变得好看起来。

「好!」他拍拍林峰的肩膀,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小队的第三位成员了。」

林峰正要客气两句,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影七大哥,」他问,

「我们小队……就只有三个人吗?」

影七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呃……其实是这样的。我刚升小队长,还没来得及招人。除了我和我弟,你是第一个。」

林峰:「……」

他在心里狂喊:「师父,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玉元真人也有点拿不准:「呃……应该不会。我看他样子挺老实的……」

林峰又问:「那我们小队之后会收人吗?最多能收多少个?」

影七来精神了:「像我们这种带编制的,一支小队最多可以收二十个成员。之后会不会加人,得看那人怎么样。我们可是有严格的准入机制的。」

他说「严格的准入机制」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语气也很正式。

但林峰看着他身边唯一的队员,他弟弟影八,又想想自己这个刚加入的,总觉得这个「严格」好像也没那么严格。

但他没说破。

「那我以后叫你队长?」

他试探着问。

「别别别」,影七摆手,

「不用职务相称,怎么顺口怎么来。叫我影七大哥就行,叫他影八哥。」

他指了指旁边的影八。

影八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

影七说了说不良人的基本情况,总部在哪里他不知道,上头有多少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摊事。

每个月有固定任务,完成了有奖励,完不成也没人罚。

平时自由得很。

「那我们现在有任务吗?」林峰问。

「没有」,影七说,

「明天就启程回去。先带你回我们分舵认认门,见见上面的人。然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任务会通知你。」

林峰点头。

反正也没地方去,跟着走就是了。

月亮又升高了些,偏西了。

影七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林峰道了别。

影八也站起来,朝他点点头。

两人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帐篷群里。

林峰没走。

他还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远处是妖族的尸体堆。

一座一座,黑黢黢的,在月光下像小山。

更远处,是东荒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那些妖冲过来的时候,黑压压的,像一片会动的山。

他想起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那些在长城上一起扎营的人,那些吃饭时坐在他旁边的人,那些说过几句话丶没说过几句话的人。

很多人,都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月亮。

月亮缺了一角,挂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

月光淡淡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的勿念剑上。

她还好吗?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经历了很多事情。他杀过妖,救过人,见过陆地神仙打架。

他认识了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死去。

爹会为他骄傲吗?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把勿念剑插回鞘里,站起来。

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帐篷还是那个小帐篷,灰扑扑的,歪歪扭扭。

他钻进去,躺下来。

身下是硬邦邦的城砖,硌得慌。

但他不在乎。

他闭上眼。

外面还有人在走动,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抽泣声。

但他听不清了。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路上。

路很长,看不到头。

路两边是荒草,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林峰!」

他回头。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像这座长城。

僵持了好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路还长」,

林峰想问他是谁,去哪儿,但嘴张不开。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峰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