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尴尬了(1 / 1)

第二天林峰起了,

影七影八也起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个头,没有进屋,就站在桂花树下,压低声音说话。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谁拿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影七先说。

「我去镇子周边转,」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看看外围有没有什么痕迹。脚印丶毛发丶气味,什么东西都行。作案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总要进出,总要留下点什么。」

他顿了顿,

「你们俩呢?」

影八睁开眼:「我在镇子里走访。问问那些丢孩子的人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失踪的时间丶地点丶孩子的特徵,越细越好。」

两人同时看向林峰。

林峰想了想,说:「我去看看那个人。」

「哪个人?」

影七问。

「李东说的那个,半年前来的,镇西头院子的那个。」

林峰说,

「你们去查外围和走访,我去摸摸他的底。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应该会有破绽。」

影七看着他,看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小心」,也没说「注意安全」,但林峰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那种「你行不行」的疑问,和「不行也得行」的默认。

最终,

三人分头出了李府。

影七往北,出了镇子。

影八往东,去了丢孩子的那些人家。

林峰往西,穿过镇子,去找那个院子。

安和镇的早晨很安静。

街道上没什么人,两旁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门板关着。

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在街上走,挑着担子的,拎着篮子的,脚步匆匆,低着头,不跟人对视。

林峰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也不看他,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

他走过昨天那条主街,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

两边的旗幡还没挂出来,垂着头,像没睡醒的人耷拉着脑袋。

走过主街,往左拐,上了一座石桥。

桥不大,拱形的,桥面上的石头被踩得光滑。

桥下的水是绿的,静静的,映着天边那线鱼肚白,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

过了桥,就是镇西头了。

这边的房子比镇中间矮一些,旧一些,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

巷子也窄。

巷子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谁家做饭的炊烟味,细细的,呛呛的。

林峰数着巷子口。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第三条巷子进去,往里走,走到最里头。

他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老旧的木门,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乾涸的闪电。

门口打扫得很乾净,不是随便扫扫的那种乾净,是一尘不染的那种乾净。

门槛上连灰都没有,门前的石板路也扫过了,扫帚的纹路还留在上面,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

林峰看着那扇门,站了两息。

他在脑海里喊了一声:「师父。」

「嗯?」

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下一步怎么办?」

「敲门。」玉元真人说。

「然后呢?」

「然后直接问他是不是凶手。」

林峰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啊?」

「问他,你是不是杀害那些孩子的凶手?」

玉元真人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林峰张着嘴,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反应过来。

「师父,」他在心里说,

「您逗我呢?」

玉元真人笑了。

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哈哈哈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当然是逗你的。真是说啥你听啥啊,我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林峰:「……师父,您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

玉元真人收了笑,语气正经起来,

「你先敲门,看看什么情况。观察一波,别急着说话。看看他长什么样,住的地方什么样,开门的时候什么表情。一个人可以撒谎,但他的窝撒不了谎。」

林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

没人应。

他等了几息,又敲了三声,这回重了些。

「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

他竖起耳朵听,院子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脚步声都没有。

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正要敲第三遍,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很轻,门轴像是刚上过油,转得很顺。

门从里头往里开,先是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

一个人站在门里头。

黑衣。

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他的脸很白,

白得有点不像话,像个常年待在屋里的人。

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亮亮的,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看你,又像没在看你。

他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刚好在后脑勺往上一丢丢的位置。

但没扎全,有一部分披散下来,搭在肩膀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黑缎子。

他比林峰高。

高一个头,不多不少,刚好一个头。

林峰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开门之后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门边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林峰。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警惕,就是,没有表情。

像一潭死水,你往里头扔块石头,它也不起波澜。

林峰看着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人是不是凶手」,不是「他好可疑」,不是「我得小心」。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师父,」

「嗯。」

「我感觉他比我帅」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一口气叹了几百年。

「你怎么那么有自知之明呢?」

林峰没理他。

他脸上堆起一个笑,笑得尽量自然,尽量像一个刚搬来的邻居。

「这位大哥,」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客气,

「我是你隔壁的邻居,刚搬来的。今天就来串串门,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下巴微微往下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林峰差点没看见。

林峰等了几息,等他说点什么。

但那人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门只开了半扇,他半个身子在门里头,半个身子在外头,像个框在门框里的画。

林峰有点尴尬了。

「那,您先忙,」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房间。」

那人又点了一下头。

这回他开口了。

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音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像是说了很多遍这个字,说得都习惯了。

林峰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

他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贴着他,从后脑勺一直贴到后脚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身上。

「师父,」他在心里说,

「他还在看我们吗?」

「在,」玉元真人的声音很轻,

「一直看着!」

林峰没回头。

他继续走,

「拐进去,」玉元真人说,

「先躲一下,」

他走了几步,看见右边有一扇门,没多想,推了一下。

门没关。

他闪身进去,把门轻轻合上。

这是一个小院子。

不大,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靠墙堆着一些杂物,几口破缸,一堆劈好的柴火,还有一辆独轮车,车軲辘歪了,靠在墙上。

院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褂,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他站在院子中间,正在伸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身子往后仰,嘴张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打哈欠的时候没松裤腰带。

但他的裤子有点大。

很大。

大到他一伸懒腰,裤子就掉下去了。

「哗啦」一声,裤腰直接滑到脚踝,堆在那儿,像一摊瘫在地上的布。

他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裤衩,红得刺眼,红得扎心,红得在早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盏红灯。

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还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手举着,嘴张着,仰头看着天。

他身前蹲着一只狗,黄白色的,土狗,不大,正背对着他,屁股对着他的脸。

那狗的尾巴竖着,一摇一摇的,悠闲得很。

林峰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裤子掉在脚脖子上,穿着大红裤衩,仰头看天。

他身前一只狗,屁股对着他,尾巴摇啊摇。

他愣住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林峰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的尴尬。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你继续,」他说,声音飘得像在梦里,

「你继续,不用管我,」

他边说边往后退,手摸到门板,准备把门关上。

「不用管我,我就是路过的,你忙你的,」

那中年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小兄弟!」

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慌忙弯腰提裤子,但裤子掉得太彻底了,他弯腰的时候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拼命往上拽裤腰。

「小兄弟你等等!」

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跟那条大红裤衩一个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提着裤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峰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林峰手腕生疼,但林峰没挣。

不是挣不开,是,他还没从刚才那个画面里回过神来。

「你听我解释!」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刚才在伸懒腰!伸懒腰!它,」

他指了指那只狗,那只狗已经站起来了,正歪着头看着他们,一脸无辜,

「它就是蹲在那儿!什么都没干!我也什么都没干!」

林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狗。狗舔了舔鼻子,摇了摇尾巴。

「大哥,」

林峰开口,声音很平静,

「您先把裤腰带系上。」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还提在手里,没系。

他连忙松开林峰的手,手忙脚乱地把裤腰带系好。

他的手在抖,系了好几下才系上,系完还拽了拽,确认不会掉了。

他系好裤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林峰。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的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说吧,」

他开口,声音还在抖,

「你来找我什么事?」

林峰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喊了一声:「师父,借点银子。」

「干嘛?」玉元真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租他的房子,住几天。」

「我没钱。」

「师父,」

林峰在心里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相信您。因为您,」

他顿了顿,开始往外蹦词。

「高大威猛」

「英俊潇洒」

「人见人爱」

「玉树临风」

「一表人才」

「英姿卓越」

「修为高深。」

「德高望重……」

「停停停停停!」

玉元真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想笑又憋着,像是被夸得浑身不自在,

「有有有!给你给你!在你储物戒里,东北角,那个灰色的袋子里,自己拿!」

林峰在心里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其实是从储物戒里取,掏出了几两碎银子。

银子不大,几块碎碎的,在掌心里丁零当啷响。

他托着银子,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大哥,」

他说,

「我想租你这个院子,住几天。」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几两银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我很高兴」的亮,那种看见银子之后,瞳孔放大丶眼珠发亮丶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的亮。

像一盏灯,啪的一下,亮了。

「不许反悔!」他说。

他伸手,把银子从林峰掌心里拿过去,动作快得像抢。

银子到了他手里,他攥得紧紧的,生怕林峰反悔要回去。

「院子借你,」

他说,人已经往门口走了,

「住几天都行。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取。」

他拉开院门,迈步出去。

「大哥!」

林峰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警惕的表情,像一只护食的狗。

「怎么了?你不会想反悔吧?」

「没有没有,」林峰连忙摆手,「我就是想问一下,」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只狗。

那只狗还蹲在那儿,歪着头,尾巴摇啊摇,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你的狗,你不带走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

从警惕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憋屈,从憋屈变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想叫又叫不出来。

「小子,」

他一字一顿地说,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

林峰点头,

「我就是问一下,」

「再这样我就不租给你了!」

中年男人提高了声音,脸上的红又泛上来了,

「你租不租?不租我把银子还你!」

「租租租!」林峰连忙说,

「不带走就不带走,您忙您的,狗我帮您看着!」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这个让他丢尽了脸的地方。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就说不清了」的无助。

林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把那几口破缸里的落叶吹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那只狗蹲在那儿,歪着头看林峰,尾巴还在摇。

林峰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林峰。

「你别这样看着我,」林峰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

狗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林峰在脑子里喊了一声:「师父。」

「嗯。」

「咱们先在这儿住几天。观察一下隔壁的情况。」

玉元真人嗯了一声,没多说。

林峰在院子里转了转。

院子不大,但比他想像的好一些。

三间房,正屋丶偏房丶厨房,都还算结实,就是旧了点。

正屋的门关着,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粗瓷茶杯。

墙角有蜘蛛网,但不多。

偏房空着,堆着一些杂物。

厨房里有一口锅,灶台上有还有些剩菜。

林峰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的被褥,铺在床上。

又从院子里找了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把房间扫了一遍。

扫的时候那只狗一直跟着他,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蹲在旁边看。

「你跟着我干嘛?」林峰问它。

狗摇了摇尾巴。

「你饿了?」

狗又摇了摇尾巴。

林峰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乾粮,掰了一半扔给它。

狗闻了闻,叼起来,跑到墙角,趴着吃了。

林峰继续扫地。

扫完地,他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落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那只狗吃完了乾粮,又跑回来,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林峰看着隔壁那堵墙。

墙不高,土夯的,大概两人来高。

墙头上长着几棵草,在风里晃。

墙那边就是那个黑衣人的院子。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墙头上那几棵草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师父,」他在心里说,

「您说他会不会是凶手?」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不出他的深浅。」

他的声音很沉,

「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遮着,看不透。」

林峰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先看着。」玉元真人说,

「他不是凶手,迟早会走。他是凶手,迟早会露出马脚。」

林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堵墙。

阳光照在墙上,把墙头上的草照得亮亮的。

草叶在风里摇,影子在地上晃,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那只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