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冀南平原上的暑热还未彻底褪尽,玉米棵子正由绿转黄,空气里飘着一股庄稼将熟未熟的青涩味。河北省邢台市广宗县公安局的值班室,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下午,接起了一通不寻常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又急又慌,说是在北杨家庄村外的一片农田里,发现了一个人,躺着不动,浑身是血,看样子早就没气儿了。
这通电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人命关天,接警员搁下电话,整个局子里的气氛便陡然绷紧了。警笛声很快划破了乡间的宁静,几辆警车沿着尘土飞扬的乡道,直奔案发现场而去。
现场已经被最早发现的村民远远地看护起来,没人敢靠近,只站在地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报案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脸吓得煞白,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结。他指着自家地头一个歪倒的土埂说,人就在那后面,早上来瞅瞅棒子熟没熟,没走两步就瞅见了,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回村喊人。
死者是本村人,姓邢,六十出头的年纪,平日里身子骨硬朗,种地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都喊他老邢头。
民警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小心翼翼地靠近。老邢头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身上的衣着还算齐整,灰布褂子、黑裤子,扣子都系得规规矩矩。可他两只脚却是光着的,沾满了泥和草屑,鞋不知去向。再往脸上看,侦查员的眉头倏地拧紧了,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老脸上,颈部、面部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十多道伤口,皮肉外翻,在秋日午后的光线下看得人心里发寒。最要命的一刀在咽喉处,刀口深得吓人,像是被某种极大的力气猛然割开,颈动脉和静脉齐齐断掉。法医后来推断,老邢头死于失血性休克,凶器应该是农村常见的那种杀猪刀,双刃,厚重,刃口锋利,捅进去、抽出来,带出的创口跟菜刀、水果刀截然不同。
可怪就怪在这儿。
伤得这么重,命都丢在这儿了,按理说血应该淌得满地都是,把脚下的土都洇透了才对。然而侦查员蹲下身仔细察看,老邢头身子底下、周围的泥土,只有零零星星几滴暗褐色的血迹,像雨点洒在干裂的大地上,很快就渗进去了,压根儿没有形成成片的血泊。
这不对劲。
经验丰富的刑侦人员心里立刻有了数,发现尸体的这块农田,根本不是第一现场,顶多是个藏尸的地方。凶手大概率是在别处行凶杀人之后,再把尸体拖到了这儿,随便往杂草丛里一扔。
可第一现场在哪儿呢?
一声令下,以尸体为中心,刑侦队员们四散开来,像梳子似的从这块地篦到那块地,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痕迹。脚下的秋田土坷垃又干又硬,踩上去硌脚,大伙儿弯着腰、瞪着眼的往前挪,一点一点地筛查。
大约离尸体一百多米外,隔着一片荒着的茬子地,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场。空场边上的野草被踩得乱七八糟,几根断了的狗尾巴草歪在泥里。有眼尖的侦查员一眼就看见了,这片空场的地面上,赫然洇着两滩暗红色的血泊,面积不小,颜色深得发黑,在日光下泛着黏稠的光。血泊周围,脚印叠着脚印,乱得不成样子,土块被踢得到处都是,像是有人在这块地上扭打过、撕扯过,挣扎过,一路从这边滚到那边。
没错,这儿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
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老邢头和凶手在这里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斗。地面的凌乱程度证明双方都拼了命。可整个现场只留下了两种足迹,你压着我、我盖着你,裹在那两滩血泊附近。死者老邢头虽然脚上没鞋,但侦查员很快在血泊不远处找到了他那双黑面布鞋,鞋口还塞着一双袜子。比对过后,现场其中一种鞋印就是老邢头自己的。
那剩下的另一种鞋印,自然就属于那个凶手了。
那鞋印很典型,是橡胶底、波浪花纹的老式布鞋留下来的。这种鞋在当时的邢台农村极其常见,集市上、小卖部里、走街串巷的货郎车上都能看见。便宜,耐穿,底子厚实,踩在田埂上不打滑,老百姓下地干活都爱穿。说是老北京布鞋,其实全国各地的小作坊都在产,广宗县本地就有那么一两家鞋厂专做这种鞋。
说起来,这种布鞋前两年还在网上火过一阵。那时候相声圈闹了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天津那位姓杨的相声演员在直播间里吆喝卖布鞋,我也凑热闹买了一双,八块多钱,包邮到家。头一回穿上脚是舒服,软和、宽敞,可走长路就不行了,脚底板生疼。当然,这是闲话。想说的是,这种鞋太普遍了,但凡橡胶底的,十双里有八双是这种波浪纹路,压根儿没法单凭花纹就锁到某个人头上。
不过凡事就怕细看。
那枚可疑的右脚鞋印全长二十六厘米。按正常鞋码换算,二十六厘米对应的应该是四十二码的鞋。技术人员立刻根据这个印痕做了一版初步的犯罪嫌疑人画像:从鞋印的深浅、着力点的位置、步态的特征来判断,凶手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体态中等,不胖不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