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7号,入冬之后的江淮大地已经浸透了寒凉,广德县这一天尤其冷得厉害。清早起来,天上就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把整片天空压得低低的,一丝日头都透不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儿,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吹得街边枯黄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行人脚边,湿漉漉地粘在路面上。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天色就暗得跟平常八九点钟似的,路灯还没亮起来,整座县城就提前罩在了一层昏蒙蒙的暗影里。
天刚一擦黑,云层深处就传来闷闷的雷声,轰隆隆地从远山那头滚过来,不像夏天那种暴烈的炸雷,倒像是憋着一股子劲儿,在云里头闷声闷气地翻腾。紧跟着,一道惨白的闪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刹那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下来了,一开始是稀疏的几颗,砸在干燥的水泥路面上溅起铜钱大的水印子,转眼间就成了瓢泼之势,哗哗地往下倒。那雨密得吓人,隔着三五步远就看不清对面的人影,雨水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水帘子,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股一股的急流。
街上很快就空了,骑车的行人把雨衣裹得紧紧的,弯着腰使劲蹬着踏板,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排高高的水花;偶尔有几辆晚归的汽车亮着雾灯,慢吞吞地挪动,雨刷器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流。小巷子里更是见不着人影,连平日里摇着尾巴到处转悠的野狗都不知钻到哪处屋檐底下躲雨去了。整个广德县都泡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幕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偶尔一两声闷雷。
可是这天晚上八点来钟,县公安局110指挥中心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电话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声音穿透了窗外的雨声,格外刺耳。接线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警,反应很快,一把接起电话,还没等她开口问,听筒那头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几乎是吼着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促:我压死人了!你们快派人过来呀!快点儿!那声音抖得厉害,尾音都破了,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这人浑身上下在打颤。
接线员心头一紧,手上捏着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关键词,嘴上赶紧追问:你先别慌,说清楚在什么位置?具体哪条路?我们马上派警力过去!报案人喘着粗气,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个大概方位,又补充了一句就在S215省道上,我开的是一辆大货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接警员确认了具体位置之后,挂断电话,立刻转接交警大队。调度指令下达到值班室,几名交警二话不说,披上雨衣、戴上警帽就往院子里跑。雨太大了,人刚冲出去几秒钟就被浇了个透湿,雨衣根本挡不住这种密度的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冰凉的水流贴着脊背往下淌。警车的雨刷开到最高档,车前大灯的光柱射出去老远,雨丝在灯光里密密麻麻地斜飞着,像无数根银针。车轮碾过积水路段时溅起来的水墙有两米多高,车窗玻璃外侧的水流糊得什么也看不清,驾驶员只能靠路中间的白色标线勉强辨认方向,车速不敢开太快,沿着湿滑的路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案发地点在S215省道13公里处,这一段路不算宽,双向两车道,路边没有安装路灯,黑漆漆的田野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轮廓。警车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红色车头的重型大货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间,双闪灯一明一灭,橘黄色的光在雨夜里忽闪忽闪的,车尾的示廓灯也亮着。货车正前方十来米的路面上,躺着一个人影,瘦瘦的,蜷着身子侧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衣服颜色深,看不太真切,身边一滩暗色的积水正被雨水冲得越来越淡,扩散开去。
交警们下了车,撑开伞压根不管用,只好顶着雨大步跑过去。走近了一看,躺在地上的果然是个年轻男的,估摸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脸朝上,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暗红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里面是件灰色的毛线衫,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全都湿透了,黏在身上。交警蹲下去试了试鼻息,已经没气了,又摸了一下颈动脉,冰凉冰凉的,没有半点搏动。人已经死了,死亡时间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交警直起身,借着车灯和手电筒的光线仔细查看死者体表,发现胸部有明显的碾压痕迹,外套上有一道宽宽的轮胎印记,从锁骨斜着压到腹部,布料都被碾破了,露出里面翻卷的棉絮。这就是被车轮碾过去造成的致命伤,没别的说法。
那边报案人还站在路边,靠着货车右后轮的位置,整个人缩在一件军绿色的厚雨衣里,帽子压在脑门上,雨水顺着帽檐淌成了一条线,滴滴答答往下落。这人四十出头,姓周,一副老实巴交的长相,脸膛黑红,手粗脚大,一看就是常年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搓着雨衣下摆,一会儿又捂在脸上,整个人显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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