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除夕夜,天擦黑的时候,红卫村就已经被零零星星的鞭炮声给包裹住了。村子不大,拢共四五十户人家,沿着一道土坡错落着排开,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白烟,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气味,在冷飕飕的空气里飘散。这一年庄稼收成说不上好,但过年嘛,总归是要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的。
吴汉民家的房子在村东头,挨着一条土路,门口歪歪扭扭长着两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傍晚七点来钟,吴家的灶房里灯火通明,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星子浮在汤面上,泛着亮汪汪的光。吴汉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挽到小臂以上,正弯腰往灶眼里添柴火,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他媳妇赵桂兰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攥着锅铲,在灶台前来回忙活,嘴里还念叨着孩子们别乱跑,小心烫着。十岁的儿子吴小军正趴在炕沿上摆弄一副新买的扑克牌,八岁的闺女吴小芳扎着两根羊角辫,蹲在墙角看一只猫舔爪子。吴汉民的老母亲盘腿坐在炕头上,眯着眼,手里捏着几张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地叠着元宝,说是等会儿要烧给祖宗。一屋子热气腾腾的,灶上的水蒸气糊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厨房里的说话声、锅碗碰响的叮当声、柴火噼啪的爆裂声搅在一块儿,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隔壁老赵家跟吴家只隔了一道矮土墙,站在自家院子里一踮脚就能看见吴家的灶房窗户。老赵大名赵德柱,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会儿他刚把一只杀好的公鸡拎进厨房,手上还沾着血水,想着年三十晚上串个门热闹热闹,便擦擦手,抬脚去了吴家。他进门的时候,吴汉民正从灶眼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棍,拿脚踩灭了火星子,顺手丢在墙角。赵桂兰笑着招呼他:德柱哥来了?坐坐坐,尝尝我这肉炖得烂不烂。老赵摆摆手说不坐不坐,就站门口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问年货备齐没有、明儿个去谁家拜年之类。吴汉民递了根烟给他,两人对着火吸了两口,烟雾缭绕里又扯了几句地里的活儿。前后也就两三分钟的工夫,老赵掐了烟头,说家里还炖着鸡呢,得回去看着火,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进了自家灶房,老赵媳妇正把剁好的鸡块往锅里倒,油锅滋啦一声响,香气立刻窜上来。老赵刚往灶前的小板凳上一坐,他六岁的儿子赵小军就跑了过来,小脸冻得通红,扯着老赵的袖子说:爸,我要去找小军哥玩。老赵说去吧去吧,别跑太远,早点回来吃饭。赵小军应了一声,扭身就往外跑,棉鞋踩在冻实的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可没多大会儿,赵小军又跑回来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他喘着粗气,小脸比出去时更红了,眼睛里带着点儿迷茫:爸,小军哥家没人了!老赵正往灶里塞玉米秸,一听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回:胡说八道,刚才爸还去他家坐了呢,那么多人在家,咋会没人。赵小军急了,跺着脚:真没人!他们家灶房灯亮着,桌子上一大桌子菜,但一个人都没有,我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老赵这才觉得不对劲,把玉米秸往灶边一扔,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外走。他跟自家媳妇说了句我去瞅瞅,便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冷风一下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吴家门口,门是半掩着的,他伸手推开,一股饭菜的热气迎面扑来,堂屋的方桌上确实摆满了碗盘,一盆猪肉炖粉条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是切好的腊肠、炸好的丸子、一碟子拌白菜心,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边,碗里甚至已经斟上了酒,酒杯边沿还挂着一圈浅浅的油渍,像是刚有人端起来喝过一口又放下了。
老赵在堂屋里站了两秒,觉得头皮有点发紧。他提高嗓门喊了一声:汉民?桂兰?没人应。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推开东屋的门,炕上铺着新换的炕单,叠好的被子码在炕角,扑克牌散在炕沿上,吴小军刚才坐过的位置还有一个微微凹下去的印子。西屋没人,灶房也没人,后门虚掩着,老赵推开门探出头去,后院里漆黑一片,只有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呜声。他转头又检查了一遍地窖口,盖子盖得好好的,上面还压着半袋子土豆。他走回堂屋,看着满桌子还没动过的饭菜,心里那股不对劲儿越来越重,大年三十的,一家人饭菜都摆好了,咋就突然没影了?这家里的男人女人孩子老太太,咋就能一块儿凭空不见了?
老赵没敢走,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吴家堂屋里,打算等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屋子里那股热乎劲儿一点点退下去,他开始觉得脚底板发凉。坐了大概能有半小时,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了一圈又一圈,吴家还是静悄悄的,那桌子饭菜彻底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大油。老赵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心里的不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慌乱,赶紧跑回家,让媳妇去喊村长,他自己则一口气跑到了村口的电话房,摇通了镇派出所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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