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十月底的深圳,秋老虎的余威还没完全褪干净,空气里黏糊糊的湿气裹着海风的咸腥,钻进每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里。中国对外建设总公司深圳分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空调嗡嗡响着,姚传瑞靠在宽大的皮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中华烟,正对着桌上那份总公司发来的传真出神。传真内容很简单,让他立刻放下手头一切工作,赶赴北京开会。
他摸了摸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总公司这时候喊人进京,通常没什么小事,可他自己盘算了一遍近期经手的大项目,几笔分包出去的工程款虽然数字大了点,但流程上该签的字都签了,该走的账也平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纰漏。他把传真折起来塞进公文包,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通知秘书订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
当天傍晚,姚传瑞回了趟他在深圳福田区给刘倩买的那套三室两厅。房子不小,装修偏暖色调,客厅沙发上是刘倩从老家带来的手工绣花靠垫,茶几上摆着孩子喝了一半的奶瓶。刘倩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响探出半个身子,一张白净小巧的脸上还沾着点油烟味。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她笑着问,顺手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姚传瑞没接这话茬,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挑了两件换洗衬衫往行李箱里装。刘倩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后脑勺,等他开口。房间里一时只有衣架碰撞的轻响和窗外楼下孩童追逐的嬉闹声。
北京那边让过去开个会,姚传瑞头也没回,语气尽量放平淡,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一周也回来了。
刘倩没追问,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叠衣服,手指在衬衫领口上压得很仔细。他们在一起八年了,早过了那种你侬我侬的阶段,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太多,问多了反而生分。她只在他临出门前,把一盒他自己常吃的胃药塞进包侧兜,说了一句到了打个电话。
姚传瑞嗯了一声,弯腰在婴儿床边看了会儿熟睡的儿子,小孩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胖乎乎的手背,直起身走了。
他到达北京的时候是十月底最后两天,北方城市已经褪尽了绿色,街头行道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戳着灰蒙蒙的天。总公司的办公大楼他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等着他的不是熟悉的同事,而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总公司纪委的工作人员。没等他开口寒暄,对方直接出示了双规决定书,公事公办地带他离开了总公司大楼。
直到坐进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排,看着窗外渐渐远离的街景,姚传瑞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算彻底断了。他知道这一天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车子七拐八拐开进海淀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道,停在齐鲁情宾馆门口。这宾馆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看着普普通通,和他这些年出入的五星级酒店天差地别。
他被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标准间。房间大概二十平米,两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和他印象中那些宽敞明亮的商务套房完全不同,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门外很快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那是专门加装的一道铁门,从外面上了锁。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有人送早饭,中午十二点午饭,晚上六点半晚饭,其余时间就是在房间里坐着,可以看电视,但不能离开房门半步。看管他的是保安公司派来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轮班倒,三班制,每个人胸前别着工牌,话不多,态度倒也算客气。
姚传瑞在最初的焦躁过去之后,脑子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转得快。他一辈子在工程行业摸爬滚打,从基层技术员干到分公司老总,大风大浪见过不少,哪次不是靠着咬牙硬撑和灵活变通过来的?现在虽然被关在这儿,可他心里清楚,只要人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他想起前几年新闻里好几个贪官成功潜逃出境,在国外活得逍遥自在,引渡程序拖了几年都推进不下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进出他房间的人。送饭的、打扫卫生的、轮班换岗的,每个人的年龄、口音、行为习惯他都暗暗记在心里。很快他注意到一个叫李小雷的保安。这孩子看着面嫩,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端饭递水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跟另外几个老兵油子相比,明显底气不足。
某天下午,李小雷独自来给他换暖水瓶。姚传瑞靠在床头,忽然开口: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李小雷愣了一下,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没拿稳,支支吾吾答:十、十七了。
十七,姚传瑞点点头,语气像一个和蔼的长辈在拉家常,这个年纪应该在念书啊,怎么跑出来干保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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