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缙似乎做了一个梦。
这次,他被牢牢困在了梦境中。在这个梦境里,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小男孩。
他能感受到男孩的一切,包括他的情绪、他的想法和他模糊的记忆。
管缙尝试着离开,却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拉回,全然不能脱离这个瘦小男孩的身体。
在梦里,他的灵魂被禁锢在这副身体中。
渐渐地,他和这个男孩共享着一片呼吸。他,似乎也成为了他。
“新知,新知,快醒醒……”
管缙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叫唤他。
新知?可我并不叫这个名字。
管缙想要睁开眼看看,但他的眼皮却无比沉重,被压得睁不开来。
时间涌动,他却被迫地凝固着。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管缙才竭力克服了那股压迫的力量。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长久无尽的黑暗终于褪去了,代替这黑暗的,是一片刺眼的光亮。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是一个枯瘁的女人在叫醒他。
记忆虽然模糊不清,但他知道,这个不停碎碎念着的女人,好像是他的母亲。
“快清醒一点啊,新知……娘的新知……可不能再睡过去了啊……”
女人泪眼婆娑,紧紧将他箍在怀中,他觉得自己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滴答”的一声,他感受到了一滴咸湿的泪水落在他的嘴唇边。然后又一滴,落在领口,濡湿了薄薄的布料。
管缙想要伸手抹去女人眼角的泪水,可他却不能,他控制不了这副身体。
他只能感受到女人冰凉的手和自己身上滚烫的温度,他好像是发高烧了。
管缙不受控制地又昏昏沉沉闭上了眼,只有耳朵还在发挥着作用。
“求求你,求求你了,请大夫来吧,再不给他降温,他会死的……”他听见女人这般卑微地祈求道。
他的意识就在这伴着低泣的声音中渐渐模糊,待他重新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另一幅画面了。
“新——知——”
“崭新的新——求知的知——”
女人坐在桌旁,在教他写字,还将他拢在怀中,一个一个字地指着桌上几张零碎的纸张,拖长了音念着。
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如同春风化雨,落在他干涸已久的心田上。
他低头看向那纸。
是极劣质的纸,每张颜色都不同,深深浅浅的,只是寥寥几张,有些还缺了角,似乎是收集了很久才得到的。
那纸上是还未干的墨迹,他看到了女子娟秀的字迹。
新知,崭新的新,求知的知。
管缙感受到脑中男孩模糊的记忆在慢慢地复苏,变得越来越清晰。
从小,男孩的母亲就一直叫着他的字,是新知二字。
原因无它,只因为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母亲替他取了字。毕竟,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的存在,除了自己的母亲。
“新知,你要记得,这是娘给你取的字。娘希望你不必急于求成,能慢慢成长,无忧无虑。”
“望你岁岁有新知。”
直到八岁那年,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管烬。
烬者,余烬也,事物燃烧后的剩余。仅仅一个字,就写尽了不详之意。
不怪她冲动,没有母亲能够忍受自己的孩子被冠上这般不详之名。女人也是,她带着他去和男人对峙。
“你怎么会给他取这样的名!管阜,你怕不是疯了?哪会有爹给儿子取这样的名!”
“也是,你从未拿他当过亲生儿子,又何必虚情假意?”
他听到自己的母亲这样质问道。
她的情绪似乎失控了,对着面前的男人肆意地呼喊着,指控他这些年来对不起他们母子俩的所作所为,声嘶力竭。
只是管缙还没看到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视线中的人和物又渐渐地模糊了,开始幻化出另一个场景。
“管烬,就凭你这样的野种,也配有自己的名字?你只是我管家的一条狗罢了!”
管缙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牢牢踩在了脚底下,那只脚还在狠狠地碾动着。
鞋底硬且粗糙,碾动得刁钻又用力。
十指连心,痛楚从指尖传递到了心脏处,一抽一抽地痛着。
“哈哈哈哈哈!”身前的男子笑得嚣张极了,“庶子又如何?你看,你还不是只能被我管瑞踩在脚下。”
说这话的男子年岁似乎还不大,看着还是少年模样,但他正得意忘形地讥笑着。
而男孩此时,就像一条丧家犬一般,趴在那人的脚下。
管缙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奋力挣扎,只是,他依旧动作不得。
伴随着剧痛,他眼前的画面又开始转动,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
管缙看到了那一身旧衣的瘦弱男孩躲在了书房的门前,偷听着房内之人的对话。
“已经将那书信调换好了吗?应国公府可真是的,一个已经破落的家族还端着贵族的架子,天天这么多的事……”
“大人放心,事情已经办妥当了。阳绥郡天高皇帝远的,他们死都不会想到的,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清乐县主,如今会变成这般模样。”
“是啊,还多亏了应国公府从玉京来信询问,不然我都已经把这女人给忘了呢。”
然而坏事的意外终究会发生。
因为初次偷听时紧张的心情,男孩的脚尖,不小心碰撞到了书房的木门。
“是谁在外面?”书房内谈话之人竟警觉地察觉到了门外微小的动静,高声问道。
管缙看到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一路躲进了那破落的小院子里。
男孩将刚刚听到的事情告知了自己的母亲。
管缙却不知为何,感到了莫名的抗拒。他隐隐地觉得,这么做会招致什么不好的后果。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不,不要去!你不要去!”
可惜,那男孩是听不见的。
管缙只是单纯地附着在这具身体上,却拥有不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管阜,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要纳多少妾室,你要如何苛待我们母子俩,我都可以忍耐。可你凭什么把我父兄的来信私自截下?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意,凭什么假回书信!”
“啪!”是一下清脆的巴掌声。
女人被这铆足了劲的一巴掌打得跌落在地。
再后来,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别碰我!别碰我!”他听到这样碎心裂胆的呐喊声。
他发现自己被捆住了手脚,又封住了嘴,周围一片昏暗,只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在透着微微的光。
男孩被藏在了柜子中。
管缙看到男孩透过那柜子的缝隙,看到了此生永难忘记的场景。
“贱人!假清高什么呢?你那儿子呢,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既然你死也不说,那就让你来替他让老子爽爽吧。”
“不要!你滚!你滚开!”
“半老徐娘了,还在这扭扭捏捏呢……”
衣物被一件件粗暴地剥落,飘落到衣柜前,掀起一阵阵风,灰尘的气息,透过缝隙,直扑在他的面庞上。
他又听到了叫骂声。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居然敢咬疼老子?”
他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强烈波动着的情绪。是心如刀割,是极度悲切的煎熬。
管缙闭了闭眼,他不忍再通过这双眼睛继续看下去了。
但是,终究不如他所愿。又是下一幕。
“你是谁?滚开!滚开!”
“……是谁伤害你了,我的儿,我的新知……”
他看到那女人癫狂发疯的样子,她的指甲在男孩的身上重重地划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痕迹,看着十分可怖。
而下一秒,那女人似乎又变喙了正常人,她用温蔼呵护的眼神看着自己受伤的孩子。
“是谁?……是谁伤害你?新知……娘替你报仇……”
她神志不清,认不出人,只是一直在这两种极端的状态之间来回切换。
女人是慈母,也是伤害他的人。
而那男孩,只是面无表情。他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最后的最后,他的意识总算从那男孩身上剥离。魂魄飞到了天上,俯视着底下不可控制的发生着的一切。
地牢里光线昏暗,看不大清人的痛苦面容,只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渡罪房。
“你是不是阿姐的孩子我尚且不知,但你却流着管家的血,害得她受尽折磨。”
“我不会救你,你便在这自生自灭吧。”
“舅舅,你既然认定我不是娘的孩子,那又何必带我回到这玉京?”
“……咳咳……你又为何不早些来,早些带她离开那苦海……”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男人的面目一片狰狞,遍布着愧疚、痛苦、悔恨……这些交杂重叠的情绪。
男孩被极粗的铁链牢牢地缚在冰冷的刑柱上。衣裳破烂不堪,几块烂布,挡住他最后的尊严。
沾了盐水的鞭子一道道狠戾地抽到男孩的身上,脖颈、胸膛、腰腹、腿根……哪里都没有放过。
他咬着嘴唇,即使咬出那腥甜的血来,他仍忍住不发出声音来,只是疼得一颤一颤的。
管缙以为他就要这般疼晕过去时,那男孩突然睁开了眼,他目光无神,却抬头仰望着一片虚空。
那男孩和管缙对上了眼神。
他的脸变得清晰起来,一张熟悉的面容。和管缙的模样像了八/九分,只是眉眼间尚存稚气,还未彻底长开。
你是谁?
我就是你,管缙。
对啊,管缙想起来了。
这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