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落幕(1 / 1)

管缙不见了。

青又刚从蛮荒边境回到魔界,还未坐下歇一歇,属下们就这样着急忙慌地在她面前跪了整齐的一排。

“无妨,”她瞥向底下战战兢兢的属下,面上看着毫不在意,像是已经料到这样的结果,“走了便走了。”

“我会找到他的。”青又将握着的狼毫笔重重地放在笔搁上。笔尖抖动,将那墨点甩出,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

说完这话,她便屏退了左右。青又觉得头阵阵地发痛,抬手便捏了捏眉心。

其实无论是仙是魔,修士本就是无梦的。可偏偏自从那日大婚后,她就开始频频地做梦。

梦中的自己,是一个陌生王朝的太后,名字很巧,也唤作青双。她看见那女子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头戴着金色冠冕,俯视群臣。蛟龙缠绕着坐椅,而她在人群中一眼便瞥见了管缙。

在幽暗的街道中,跌跌撞撞地相携而行;戴上面具,牵着手在人间灯会的长街上奔跑;无人的殿台之上,于皎皎明月下拥吻……

这些梦中的场景,真是出奇得熟悉,如同她自己经历过,甚至像是她与管缙的前世今生。

“真是疯了。”她摇摇头,像是想把关于那些梦境的猜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明明该恨他的,不是吗?”可为什么心脏跳得那样快,那样猛烈呢?

青又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冥冥之中她被抽离又放回,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圣女青又,反而是梦里的那个太后青双。

有时候,她甚至难以控制自己的心绪,就如同那提线木偶,被拉扯着四肢翩翩起舞。

“究竟是什么,在驱使着我。”她不禁去考量。

不过她很快就又不去想了。反正,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如何让仙界仙首来到蛮荒之地?答案很简单,就是借圣女之名将他骗来。

于是青又就用了这个听上去有些可笑的方法。

她从魔界放出消息,声称魔界圣女在蛮荒为神器所伤,已然性命垂危。

果然,管缙那傻子,又上当受骗了。

管缙赶来的时候,青又就站在蛮荒最高的山峰上。她静静地看着管缙一脸的焦灼与忧虑,御风疾行。

手指舒展,掌心的心头血缓缓浮起。她闭了闭眼,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用力一握。

于是九重天的仙首跌落山巅。

而这次是青又在梅林中找到了管缙。

“师弟,只有你的命,才能换来仙魔两界千年甚至是万年的太平。”她的姿态似乎格外强硬,又那样的高高在上。

青又是魔界的圣女,魔界的子民信任她,供奉她,那么她自然要守护自己的臣民。

千万年来,魔源一直被藏匿在蛮荒中不为人所知。但身为圣女,她对此再清楚不过。一旦魔源枯竭,天地崩塌,到时候仙不是仙、魔亦不像魔,世界将归于混沌。

青又自然没有那般好心,会去为仙界考量。只是魔界就算落幕,也不应该结束在她这一代。

仙首汇聚仙界愿力而生,失传千年的古籍被她找到。只有用尽仙首的血,才能填补蛮荒处魔源的枯竭。

“师弟,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她还是用那样温柔的语气问他。

管缙不愿意去相信。犹如被海浪席卷着的搁浅的鱼,躺在那样贫瘠干裂的泥淖中。他明明离海的距离那样近,却只能呼吸着所剩无几地空气,挣扎着逃不掉。

这些摇摇欲坠的一切,让他原本就酸胀发麻的心又添一颤。

“你骗我?”他就是那样无知的稚童,可也将一切看得明白。

“是,我都是骗你的。”青又从未这样清醒过,神情如同悲悯的神,“管缙,谁让你这样笨呢?”

管缙面对青又时确实是愚笨的。

他竟不曾想过,堂堂魔界圣女,属下也不会是吃素的。即使她身陷蛮荒,也轮不到他这个九重天的仙首来救。

除此以外,单凭青又的修为,又岂是被区区几个小仙修逼迫到如此境地的?

所以当初,她就是算准了管缙要进入这十方秘境中,于是才刻意设了这样的一场局。

消失许久,也是为了消磨管缙的耐心,就等着管缙跳入她精心编织的陷阱中,从而给自己制造一个完美暴露身份的机会。

“那当初,我刚进南获……”管缙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的嫣红色水光,他看不见青又的脸,甚至怵于开口发问。

“师弟。”她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怜惜他的糊涂,“我早知道你是仙首了。”

所以,当初代你去剑窟中挑出“湛极”,受伤时帮你包扎,困惑时替你解疑,被人欺负时为你出头,难过时又带你偷偷溜出岛去玩……所以,所有对你的好,都是假的。

但圣女的慈悲还算来得及时。她可能觉得这一切的事实与真相,对于管缙来说过于残忍,所以并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管缙听得真切,又哭又笑,状若疯癫。一时间没能站稳,跌落在地上。

他没有管脸上那纵横的泪痕,只是那样执着地询问自己想听的答案:“师姐,就没有……一点点爱过我么?”

一点点。一点点,多么卑微啊,管缙。

令他意外的是,青又在这一刻犹豫了。

青又的陷阱,就是可以骗管缙,可以骗天下人,但唯独骗不了自己。

大婚前夜她给自己灌酒,她或许怀念,或许愧疚,或许……她也不知道。只是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的接近,结局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在南获岛的时间美好而又短暂,她目睹着管缙从那样不起眼的少年变成俊朗高大的青年,从一言不发的缄默到会向自己羞红了脸撒娇,从受她羽翼的保护到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

若是管缙没有在大婚那日回来找自己,给自己捅上一刀。青又觉得,自己真的会放过他。

“爱的。”她说。

“骗骗他吧。”她又想,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骗他了。

可这一点,就足够了,足够让他珍惜。他胸腔中克制而汹涌的爱意,不含任何遮掩地在她面前陈列。

管缙几乎是没有任何反抗,他甚至不管不顾地抓住了湛巫。那长鞭上的利刃瞬间划破了他的手心,血色刹那间绽放。

他就这样顺着鞭子牢牢握住了青又的手腕,向自己的心口处用力带去。

那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她的面颊与衣襟上。

赶快结束吧,这糟糕的一切。

她有些错愕,迟迟才意识到:管缙……我杀了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在说大婚那日,他刺向她的,毫不留情的那一剑。

他又对着她的方向无声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能够发出声音来。

但青又仔细地辨认着管缙的唇形,大致能够猜测出他在说些什么。

管缙此时在说:“很快就会再见的,青双。”

“又说什么傻话呢。”青又低垂着脑袋,喃喃着,“笨蛋师弟,人若是死透了,可就见不到面了。”

凡人死了尚且能够转世,可他们死去,那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一点都不剩了。

管缙死了。最终在她的怀里安然闭上了双眼。

青又想了想,将炽热的唇瓣贴上他的额头,虽然是一触即离。

“你要是觉得恶心。”一瞬间,她像是变回那年南获岛的小师姐,露出熟悉的恶劣笑容,“那也没用了。”

她轻轻地将管缙的身体放平,不知在何处寻来了梅花,别在了他的衣襟处,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青又那样决绝地转身离开,而身后的蛮荒山陷入了大火之中。那火沾了仙首的半神之血,一直烧了三天三夜,像是要将暗红色的天际也烧出个洞来。

半月后,魔界圣女青又于府邸中羽化。那时她满头白发,灵力枯竭。

也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管缙。湛极这样的极品灵器捅到心口上,就算是真神也难救。

她早已命不久矣,这件事,她没有骗管缙。

还有她那颗裂了缝又被硬生生修补起来的心脏,又怎会知道什么是爱呢?

蛮荒数年前被冲天的灵力燃烧殆尽。正逢春分时节,那寸草不生的山坡上,如今竟奇异地又长出了新的绿草。

矮矮的,渺然的,都只是那么小小一株。如此的不起眼,甚至遮盖不住地表那裸露的褐色泥土。

一对男女正行走在山腰间,女子似乎身体羸弱,每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的。

男子见她累了,又将手上捧着的一束梅枝放下,耐心地将她搂在怀中,等着她慢慢地缓过来。

“就走到这儿吧。”他劝着女子。

女子摆了摆手,他们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直攀至山顶之上。

山顶的风光和想象中一般好,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宽广的视野之中,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华魔界尽收他们的眼底。

“你说,大人她看见了应该会高兴的吧。”女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冰雪消融般的惊艳,一时间让男子看得愣了神。

他弯腰,将护在怀中的梅枝放在那山顶的小石碑前,回答道:“会的。”

毕竟在春日里能见梅花盛开,这般奇景,属实不多。

“迎丝,我们回去便准备成婚吧。”女子靠在他的肩头昏昏欲睡,他低声的承诺,被风打散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又是一年风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