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兵”两个字似乎刺痛了周国作，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对……好兵。我知道，我没做成一个好兵。当兵这么多年，一事无成。功没立过，奖没拿过。同期的你都当上副营长了，我现在还是个班长。”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陆锋，“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当年训练的时候，我哪一点比你差？我哪一点比你强得少？”
“结果呢？你现在是副营长！我呢？我在这个破礁山上待了多少年？”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命比我好吗？你不就是有个好爹吗！”
陆锋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周国作冷笑，“我这么想有什么错？当年我哪里比你差？可你看看你现在，年轻轻的副营长，团部大院住着，媳妇孩子都在身边，想吃顿热饭就有热饭。”
“我呢？在这个破礁石上待着！没人管没人问！连自己什么时候能调走都不知道！”
他冷笑一声，“说到底，你也就是运气比我好一点，真把你扔到我这个位置上，让你在这里耗几年，你说不定还不如我！”
“周国作！”
赵刚终于忍不住了，“注意你的态度！”
周国作看了他一眼，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无所谓的笑。
“赵连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随便报告，想怎么写怎么写，反正我就在这儿。就是要开除我军籍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早就不想干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
周国作回到宿舍，屋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散了一地的扑克牌，不知道多久没清理的罐头盒。
周国作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抬起脚，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砰！”
凳子翻倒在地。
可下一秒，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周国作喘着粗气，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才陆锋的话。
凭什么？
凭什么陆锋就能一路顺风顺水，三十出头就当上副营长，守着大岛，家人在侧，有奔头有指望。
凭什么自己就得困在这巴掌大的礁盘上，像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连扑腾的地方都没有。
好兵。
好兵……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刚入伍那会儿，他也想过当一个好兵。
也想过立功，也想过有一天能够调离这里。
他也不是没拼过。
刚到1号礁那年，他天天擦雷达天线，夜夜盯屏幕，台风天抱着杆子加固设备。
就盼着哪天调令下来，能立功，能升职，能离开这地方。
可一年，两年，三年……
报告打了一份又一份，调动的消息石沉大海。
站长走了一个又一个，从来轮不到他。
慢慢的，那股子热气就凉透了。
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
反正没人看得见。
努力？努力有什么用？
这一切都是命。
有人生来就在平坦的大路上，有人走一辈子，却只能在原地打转。
……
另一边。
东矶岛。
山坡上的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初夏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暖意。
后山的山坡上开着零零散散的小花，几只羊低着头，在草丛里慢悠悠地吃着草。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花草之间跑来跑去。
“喜羊羊！你跑哪里去了！”
莹莹穿着一身干净的小裙子，手里捧着几朵刚摘下来的小花，追着几只小羊的身影要给它们喂花。
黑虎吐着舌头，围着她不停地转，看上去也很开心。
一旁的树荫下面，陆振邦正靠着树干躺着休息。
“爷爷！”
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睛，“嗯？咋了？”
莹莹兴奋地举起手，“快看！我又抓到一只蝴蝶！”
陆振邦看了一眼，笑着点头。
“嗯，真棒。”
他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可算哄好了。
上午因为陆锋出差的事情，这丫头一直闷闷不乐，问她什么都不高兴。
现在出来跑了一圈，总算又恢复精神了。
“啊！”
就在这时，莹莹突然叫了一声。
陆振邦一下坐直身体，“咋了！”
只见远处的莹莹气得小脸通红，手里刚抓到的蝴蝶也不见了。
“黑虎！你们把我的蝴蝶吃掉了！那是我要送给妈妈的！”
她气呼呼捏着黑虎的脖子，“坏黑虎！你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黑虎完全不懂，歪着脑袋看她，还以为是莹莹在跟它玩闹，甚至摇了摇尾巴。
“你还笑！”
莹莹更生气了，“坏狗狗！”
陆振邦坐在树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为难黑虎了，蝴蝶飞走了还能再抓，你再抓一只不就行了？”
“哼！爷爷站着说话不腰疼！蝴蝶哪里有那么好抓！”莹莹掐着腰，气鼓鼓地说道。
……
就这样，两天的时间又过去了。
这天中午，苏婉清从军属加工厂回来。
推开院门，院里安安静静的，不见爷孙俩的影子。
“嗯？爸？莹莹？”
她疑惑地走到堂屋，就看见八仙桌上压着张纸条。
苏婉清拿起来一看，上面是陆振邦的字——莹莹非要让我带她去海边抓鱼，饭在锅里。
下面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朵花。
苏婉清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
不用问，这肯定是莹莹画的，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自己那个公公能画出这种花。
苏婉清笑了笑，把纸条放回原处，随后从厨房里端出来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一边吃着，她一边想——这阵子加工厂赶货，她天天早出晚归，带莹莹的事几乎全落在了公公身上。
陆振邦最近倒成了专职带娃老头，天天跟着小丫头满山跑，有时候玩累了直接就在山上跟爷爷睡了。
想来，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好像确实陪莹莹少了不少。
要不……
过两天找个时间，带莹莹和公公一起去上海一趟？
一来看看娘家人，尤其是无险，也有一阵子没见了。
二来，公公好像还从来没有去过上海，带他过去看看也挺好。
就是不知道公公愿不愿意。
估计自己一开口，他就得摇头——“不行不行！我走了，我岛上的菜怎么办？我这些鸡怎么办？还有我那些羊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像。
正想着——“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婉清抬起头，“这么快就回来了？抓到鱼了吗？”
说着，她走过去打开门。
然而站在门外的，并不是陆振邦和莹莹，而是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你是……晓燕的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