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长通知，让陆副营长马上去一趟办公室。”
话音落下，高龚顿时看向陆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副营长，看来这师部……您是转不成咯。”
陆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贫。”
说完，他又转向李向明，“李指导员，那我就先失陪了。”
“去吧。”
李向明笑着摆手，“首长找你，别让人家等。”
陆锋点头，随后跟着通信员离开。
……
一路上，陆锋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多少有些疑惑。
陈铁锤。
江州地区守备师师长。
也是如今整个江州地区海防部队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自己刚刚到这里，对方就点名要见自己……
为什么？
陆锋很快便得出了答案。
肯定是因为父亲呗……
毕竟自己一个小副营长，平时哪儿能跟师长有什么联系。
想到这里，陆锋心里叹了口气。
毕竟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因为父亲而特殊照顾自己。
可这种事情，有时候并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开的。
……
很快，通信员带着他来到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
和教导队那些营房相比，这里的气氛明显安静许多，走廊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防布防图，几个不同颜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地落在沿海和岛礁的位置上。
陆锋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通信员在一扇门前停下。
“首长就在里面。”
“谢谢。”
通信员敬礼离开。
陆锋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军装，随后抬手。
“咚咚咚。”
“进。”
里面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陆锋推门而入。
“报告首长！”
他立正敬礼，“东矶岛守备团二营副营长陆锋，奉命前来报到！”
办公桌后，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军官抬起头。
男人面容方正，皮肤黝黑，眉骨处有一道显眼的旧伤疤。
此时，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见陆锋的声音后，他抬起头来。
只看了一眼，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行了行了~！别站那么直，过来坐。”
陆锋放下手，“是！”
可嘴上这么说，身体依旧站得笔直。
陈铁锤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我让你坐！”
“是。”
陆锋这才走过去，在办公桌前坐下。
陈铁锤起身，从旁边拿过暖水瓶，倒了一杯水，推到陆锋面前，“来，先喝口水。”
“首长，我自己来就行。”陆锋赶紧伸手。
陈铁锤手一顿，“怎么？给你倒杯水还不行了？”
陆锋一怔，“不是……”
“那就喝！”陈铁锤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推过去。
“是！”
陆锋端起茶杯，严肃的喝了一口。
陈铁锤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陆锋点头，“谢谢首长关心！”
陈铁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说你小子！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今天找你过来，又不是审你！就是随便唠唠，放松点！”
“报告首长！我没有紧张。”
“你还没有？”
陈铁锤指了指他，“坐得跟块木板似的。”
“……”
陆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铁锤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厉害：“你这性格啊……跟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父亲年轻那会儿，可没你这么规矩，他那个人啊……是我见过脑子最活，胆子也最大的人，我那时候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是跟着你父亲去，明明当时上面已经规定不能擅自改变路线，结果你父亲倒好，看到敌人守备比预想的空虚，直接带我们绕了过去。”
陆锋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
陈铁锤笑了，“后来任务完成了，人也一个不少地回来。然后挨了处分。”
陆锋：“……”
“老班长他还不服呢！”
陈铁锤摇头笑道：“直接跑到我们连长那儿理论去了，结果直接被罚两月营区警戒加猪圈帮饲。回来还跟我们说‘没吃亏，学会喂猪了，等解放了自己就喂猪去’，还要我跟他一块儿去呢！哎呀！想起来就……哎呀……”
陆锋听得有些出神。
这些事情，父亲从来没跟自己说过。
在他的印象里，陆振邦一直都是那个沉默寡言、做事严谨的老头。
他在这个老头身上，完全看不到半分陈铁锤故事里那个人物的影子。
陈铁锤看见他的表情，笑道：“怎么？老班长他……没跟你讲过这事儿？”
“嗯……”
陆锋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事。”
“啊……这样啊……”
陈铁锤的笑容收敛了，顿了顿，叹气道：“老班长这些年也变了很多啊……当年他还是很乐意跟我们说各种事情的……”
陆锋看陈铁锤有些神伤的样子，开口道：“不过，他应该只是不太跟我说，估计经常跟莹莹说呢。”
“哦！莹莹啊！”
陈铁锤那张凶恶的脸上又露出惊喜的光芒，“记得记得！小丫头我可记得！我走的时候还叫我下次再去玩呢！哎呀，老班长身边有这么个小丫头陪着，应该也不寂寞吧……”
他说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片刻后，问道：“对了，你父亲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陆锋：……
果然，还是问这些。
“嗯，首长放心，我父亲身体还算硬朗，平时能吃能睡，每天不是抓鱼就是放羊。”
陈铁锤听着，眼神逐渐柔和下来，脑海里似乎已经出现了那副画面。
过了片刻，他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啊。”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丝笑意。
“这人啊，年纪大了，身体好比什么都强……其实……我一直想过去看看他，只是……”
他苦笑了一声，“这边事情太多了，每天睁眼就是一堆工作，真要抽出时间，还真不容易。”
“而且……老班长那脾气，你也知道。我去了，他未必欢迎。”
“怎么会？”陆锋下意识说道。
陈铁锤笑了，“怎么不会。他那脾气倒是没变过，年轻就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我要是隔三差五去看他，他估计还要这样骂我——”
陈铁锤学着陆振邦的语气——“‘你一个当师长的，天天没事干了！跑我这儿来干什么？部队都不用管了！混账小子！这兵你能当就当！当不了滚回家喂猪去！喂猪都不要你！’”
还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陆锋的嘴角也抽了抽。
仔细想想……还真像父亲能说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