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走到桌子前面，够不着。
他踮起脚尖，下巴才堪堪搭在桌沿。
旁边一个汉子伸手把狗剩抱起来，放在桌上。
狗剩看着面前的签筒，又回头看了看扈大河。
扈大河朝他比了个手势，指了指签筒。
狗剩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伸进签筒里。
手小，伸进去就没过了手腕。
他在筒里摸了几下，摸了好一会儿，抽出一根。
签太长，他攥着中间，两头都露在外面。
他把签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转向扈大河。
“哥，这上面写的啥？”
扈大河走过来，低头一看。
“八号。”
马上有人接口道：“四间房八号？那院子大，正房三间，厢房一间，门口还有一棵枣树呢……”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大河你这手气！”
“不是大河手气，是他弟狗剩的手气！”
“我等下也让我儿子替我抽……”
“你儿子才多大啊？”
“八个月了！”
“哈！我就看你怎么让他抽……”
村民们说着笑着，声音里带着羡慕。
一个老汉摇头叹息，后悔自己没把孙子带过来。
扈大河把狗剩从桌上抱下来，狗剩的腿刚着地，就伸手拽他的衣角。
“哥，你说的，抽完给我买糖。”
扈大河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狗剩手心里。
狗剩咧嘴笑了。
抽签的村民已经排起了长队。
签筒里的签越来越少，桌面上的册子越记越厚。
卢村长的笔没停过。
他每记一笔，就抬头看一眼下一个。
扈满仓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追着每一个走到桌子前面的人，一刻都没放松。
太阳越升越高，晒谷场上的影子越来越短。
抽签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抽到的结果有好有坏。
晒谷场上的声音起起伏伏，宛如波浪一波推着一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终于，轮到了秦凤仪。
她牵着繁星的手从人群里走出来。
繁星跟在她身侧，步子轻轻的，没有什么声音。
秦凤仪走到桌子前面站定。
卢村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繁星，点了点头。
“七巧，”卢村长的声音很温和，“你家的情况，我和禄口村的乡亲们商量过。你带着个弟弟，又没有长辈在，按规矩只能分一间房。但你这一路上对村里的帮衬，大伙都记在心里。我和扈村长合计了一下，还是给你家分两间房的一处院子。”
秦凤仪看了卢村长一眼，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村长，谢谢各位乡亲。”
卢村长摆摆手，指向其中一个签筒。
松江府这一带流行多子多福，每个村子都人口繁盛，村里只有两间屋的房子其实并不多。
那个筒里的竹签也最少，寥寥几根，歪歪斜斜地靠着筒壁。
筒前的木牌写着：两间房。
秦凤仪没有洗手，也没有念经祈祷。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签筒。
手指在里面轻轻拨了一下，竹签碰撞，哗啦一声，又静了。
捏住一根，抽了出来。
她看了看签上刻的字。
三号。
卢村长伸手接过签，看了一眼，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三号院子，两间房。
靠近村中心，出门不远就是大路。
秦凤仪昨晚看过这一间，她很满意。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不太看得出来。
但她牵繁星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繁星的手心。
繁星抬起头看她，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繁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旁边有妇人凑过来看了签上写的号，“三号啊！”
另一个妇人接口道：“两间房的院子有几处，这个位置算是顶好的了。”
秦凤仪笑了笑，又谢过村长，牵着繁星转身往回走。
邱小苗已经从人群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探着头朝她这边张望。
邱小苗听到秦凤仪抽到了三号，脸上立刻浮起了笑意。
“太好了！那房子墙是好的，基本不漏风！”
她又伸头往签筒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缩回身子，拉了拉旁边的邱大壮。
“哥，就该咱们了。”
邱大壮点了点头，“我去抽！”
邱小苗一愣：“为啥你去？”
“我是你哥，当然应该我去。”
“哥咋了？哥你的手气就一定好吗？”
邱大壮抿了抿嘴：“我手气比你强！”
“你手气比我强？上次抓阄你还分到最小那份呢。”
“那是上次嘛……”
“上次跟这次有啥区别？这就是手气问题！”
邱大壮不说话了，抱着胳膊没动。
邱小苗也不让，下巴抬着，两只手叉在腰上。
“你们兄妹俩还争上了？”旁边的村民看不下去了，笑着建议：“猜个拳不就得了。”
邱大壮看了邱小苗一眼。
邱小苗也看了邱大壮一眼。
“石头剪刀布。”邱小苗说。
邱大壮把右手背到身后：“行！”
两个人同时伸出来。
邱大壮出的布。
邱小苗出的剪刀。
“我赢了！”邱小苗的剪刀手指在半空中叉开又合上，叉开又合上。
邱大壮把手收回去：“再一局。”
“凭什么再一局？”
“一局不算。”
“怎么不算？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输赢！”
“三局两胜。”邱大壮的声音闷闷的。
邱小苗瞪着他，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旁边几个人都在看着，不禁笑出了声。
邱小苗哼道：“行！三局两胜就三局两胜。”
第二局。
邱大壮出的石头，邱小苗出的布。
邱小苗的布包住了邱大壮的石头。
“两局了！我赢了！”
她的声音拔了起来，手掌张开着，在邱大壮面前晃来晃去。
邱大壮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邱小苗张开的手掌，把手放下来，揣进袖子里，不说话了。
“那我去啦！”
邱小苗转过身，快步朝桌子走过去。
她家四口人，爹娘、她自己，还有哥哥邱大壮。
按规矩，夫妻二人一间，两个孩子都未婚，只能分一间。
所以，他们一家也是两间房。
邱小苗站在签筒前面，没有直接伸手。
她双手合十，举到胸口前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