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储(1 / 1)

神界无四季,亦无日夜,范钟声响,长鸣以示。

今日的范钟如常敲响,阵阵轰鸣声自嶢榭处传来,声如奔雷,即刻传开。

“司君,为何今日多敲了三下?”

司昶打了个哈欠,起身整理衣衫:“应是敏若殿下自下届而归,看来要去庆贺了。”

南无观为司昶整理衣领,那明明板正的衣领却被他生生弄乱又重新理好:“敏若?好像是……崇霜的兄长。”

“你应称呼他为神储殿下。”

“他是下一任神尊吗?”

司昶点头:“正是。”

南无观依旧从上至下的为司昶整理衣衫,不管原本是否整洁,总之全都打理一遍就是了。

司昶站好由他打理,看他的反应应是十分习惯了才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看着帮他忙前忙后的南无观,心里还忍不住欣慰。

南无观的手指似有若无的磨蹭着司昶的颈部皮肤,那里很快粉红一片,此状看在他眼中不由得把手指按在那处轻抚。

“嘶~”

司昶被那手指冰的躲开,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抱怨道:“你刚去干什么了?手怎么这么冰?”

南无观捻着那根还留有温度的手指,伸出舌头舔了舔:“昨天忘记把茶杯刷了。”

司昶哪里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异常之举,叹了口气:“你就不会用术法吗?”

“那怎么行?我的心意怎是术法比的了的?”

南无观走到司昶身前,此时的他早已高出司昶不少,往人前一站哪里还看得出以前的孩子模样?

司昶笑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南无观配合的低下头,像是一只大狗在主人面前撒娇。

“一会儿我要去给敏若殿下庆贺,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南无观笑了笑,点头道:“好,我等你回来。”

他又怎会乖乖等司昶回来呢?

自从他进入书阁自学术法,首先学的就是幻术,不仅仅是那次在古州神君那里得到的震撼,还有一个方便之处,那便是可以在司昶外出时变成别人的样子跟出去。

他这样做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刚开始,他怕自己法术生疏只敢远远的守在角落,生怕穿帮。如今此术早已炉火纯青,他开始试着慢慢接近司昶,这种感觉既刺激又兴奋,让他有些上瘾。

司昶自然相信南无观的话,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根本没有什么坏心思,他一直都相信,不曾出过逐日宫没接触过其他人(除了那个让人看了就心烦的崇霜)的阿观一直都是那么善良单纯。

“既然阿观这么乖,奖励些什么给你好呢?”

南无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司君,要不然就带着我去吧,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司昶没把此话当真,全当他是在开玩笑:“就算带你出去也是去人间,神界你可不能乱逛。”

南无观没再纠缠,乖巧点头。

他眼看着司昶走远,这才换了样貌衣裳,尾随着那火红的背影一路来到神储宫。

敏若殿下此番下界实为历劫,经历了六亲薄情苦,今日飞升而来就是真正的神界神储殿下了。

这神储宫早已门庭若市,许多不曾露过面的神君全都前来庆贺。

南无观见到了许久未曾谋面的崇霜正跟几位女神君调笑着,还有古州神君的神使也来了,应该是代替古州出面庆贺,花月神君正跟司昶寒暄着,远远的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神尊天后并没有来,应是希望行事低调些,怕惹来非议吧。

“这位神君好是陌生,是哪个宫里的?”

一个女神君拍了拍南无观的肩膀,她盯着南无观的脸打量良久,还是没想起这位是谁。

南无观露出笑容,行了一礼:“小神只是个小神使,当不起一句神君。”

女神君点了点头,接着问:“那你家神君是谁?”

这可难住了南无观,他虽已偷偷出来不止一两次了,但每次注意力全在司昶身上,哪里还注意过这一路上都有哪些神府?

“嗯……我家神君是……”南无观的眼睛瞟到一旁跟几位女神君谈笑风生的崇霜,眼睛一亮:“崇霜神君!我家神君有要紧事,小神在此等他……”

果然,那女神君一听是崇霜神君的神使,忍不住眼中露出鄙夷,没再多问,快步走入了人群中。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崇霜神君的名号依旧好用。

没在门口逗留太久,神储宫的大门便打开了,诸神君皆走进神储宫前往正殿。

敏若早已坐在主位上,神君们进入主殿恭敬行礼:“恭迎殿下归来。”

“诸君不必多礼。”

崇霜按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去,站在敏若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罐,上面只有青蓝花草为饰,不知其中奥秘。

“兄长!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一举动惹得满堂上下全都错不及防,自神尊接任以来就十分反对铺张浪费之举,所以神君之间往来的送礼方式全都改成人到即礼到,这次崇霜先上去送礼,不就让大家都有些下不来台了嘛。

敏若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弟弟会如此直白,顿了顿把瓷罐接过来,轻轻打开盖子,看清里面是什么这才笑了起来:“原来弟弟还记得咱们之间的承诺。”

他抬起头,见下面诸位神君十分茫然,解释道:“本君下界前崇霜还小,那时他得知本君要走便哭闹不得,没有办法,才哄他说等本君归来,一定要准备一个有趣的礼物送给本君,没想到他如今倒是急坏了。”

这一番言论惹得诸位神君哄堂大笑,他们也想象得到,这个不学无术的崇霜神君是怎么哭鼻子,撒泼打滚不让兄长离开的。

崇霜耳根通红,就算自己再怎么声名狼藉,也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崇霜送的蛐蛐儿兄长很喜欢,过一阵子一起去看父尊和母后吧。”

崇霜点点头,行了一礼:“兄长,我去后面等你。”

不等敏若回答,人早就一溜烟跑了出去。他这不着调并且没有礼貌的举动并没有让神君们感到冒犯,反而见怪不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崇霜神君就是个草包。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崇霜十分伤心,十分委屈,十分落魄。

什么送礼是兄弟俩之间的约定,什么自己小时候就爱哭闹,全都是兄长编出来的。

崇霜想不明白,明明他那么开心的欢迎兄长回来,为什么兄长不领他的情呢?为什么兄长和他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纱呢?他现在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崇兄竟然真的会哭鼻子?”

崇霜吓了一跳,惊讶的扭过身来,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你是谁?”

南无观想起自己此时还是另外一副模样,捉弄人的心思顿起,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只是好奇,刚刚崇霜神君送给敏若殿下的瓷罐里装的真是蛐蛐儿?”

“那……那又怎样?”

“可……我还是第一次见把这玩意儿当礼物送人的。”

崇霜有些生气,这可是他精挑细选来的礼物,神界可是找不到的:“这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那蛐蛐儿可是常胜将军琥珀青,和我这儿的这个白阔翅并称无敌双煞。这么好的蛐蛐儿,我可是找了好久的。”

崇霜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他也觉得自己送的礼物有点不着调了,也许敏若真的不喜欢这些吧,毕竟人家从小就喜欢读书习武,根本和这些东西扯不上边。

南无观笑了笑,走到崇霜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还不错,送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他一定也很喜欢的。”

崇霜的眼睛一亮,所有的精气神又都重新回到了体内,有些激动的问:“真的?”

“我猜的。”

“喂!”

“……”

崇霜上下打量着南无观,把手抵在下巴上,上下左右来回琢磨:“不对!你是……”

南无观挑了挑眉,在原地转了一圈。

“南无观!”

崇霜吃惊的把面前已经认不出来的人扒拉的来回转圈,直到南无观受不了他了,才出手制止。

“你怎么……长残了?”

崇霜十分可惜,以前的南无观长得多好看啊,怎么长大了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叫长残了?”

南无观总是能在崇霜这里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话,不过他还是能听出来这人在说他丑。

只见他掐诀念咒,很快脸上的五官开始发生变化,没一会儿又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崇霜差点惊掉了下巴,这人简直就是变态!明明他们差不多大,怎么如此高深的术法人家就学会了呢?

要是……要是自己不贪玩,肯定学的比他快。

“你……你这……太厉害了吧!”

“想学吗?”

崇霜狠狠点头,要是学会了这种术法,那些女神君……

南无观使了七成的力气把崇霜从自己的世界里拍出来。

“干什么!”

崇霜捂着自己的胳膊,这一下可是把那些旖旎的画面全都拍了个干净。

南无观转过身慢慢走着,这后园的景色可比逐日宫秀美多了。

“如果想学,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是不是经常偷偷去人间?”

崇霜立即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南无观没看他,满不在乎的提高音量:“把好玩的地方画一份地图给我,要特地标注出来。”

崇霜面色紧张的四周巡视了一圈,这才道:“你要这个干嘛?”

“以后下界不用耽误时间。”

“你想下界?”

南无观点了点头:还是和司君一起。

“你知不知道下界是有限制的?要是神君们想下界就下界,那人间不就大乱了吗?”

南无观依旧满不在乎。

崇霜瞪大眼睛:“你……你不会也想偷偷下去吧?不行不行,我偷偷下去,是因为我知道事发之后母后肯定会小事化了的,你连逐日宫都不能随便出,要是偷偷下界了,肯定会被罚剥神骨的。”

“剥神骨……”

崇霜点点头,表示自己根本就没有胡说。

南无观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想什么呢?司君答应以后会带我去人间玩,所以我想早做准备。”

“司君?”

崇霜一脸暧昧的盯着南无观的脸看,仿佛要把这张俊美的脸盯出两个大洞。

南无观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必当初在逐日宫西阁的那个吻在场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会忘记。

“阿观,老实说,我真的觉得你和司君还挺般配的。”

“我也这么觉得。”

崇霜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惊喜道:“看吧看吧!我就没猜错,你小子贼心不死,觊觎司昶神君的美色!”

“用不着猜,看也看出来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

南无观确实淡定的有些超乎寻常,他瞥了一眼崇霜:“你都看出来了,司君却没看出来,他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每天拿糖哄我,我也很头疼啊!”

崇霜把手臂搭在南无观的肩膀上,低声道:“他不会在装傻吧?你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挑明了多尴尬啊!”

“不会,他从不撒谎骗我。”

“那就是没感觉了,司君肯定对你没那个心思。”

南无观点了点头,诚恳道:“我想也是这样,所以我得让他离不开我。”

崇霜震惊的看着他:“我滴个乖乖,你连计划都想好了?”

不顾崇霜震惊的目光,南无观自顾自道:“先想办法让他习惯我的存在,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我,所以我会撒娇会示弱,让他担心我,即使他把我自己留在逐日宫也会顾虑我的安危。”

“然后呢?”

“然后让他习惯我的触碰,这一步也进行的差不多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要的图别忘了。”

南无观戛然而止,直让崇霜听的心里痒痒,这人哪里有看上去那么良善,明明就是豺狼虎豹,他还会设陷阱,直到把你拆吃入腹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种套的!

崇霜没再多问,南无观这个人他了解,他要是不想说的事把他的嘴撬开也不会说。

要问为什么他对南无观这么了解,那就要问南无观是怎么每天坐在凤鸢花树上和他隔空对话的!

这小子从小就不缺鬼主意!

“我觉得溯北的河山风光无限,没到冬天鹅毛大雪,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

“这个……渝澜多河道,你若去了,可以乘舟饮酒,赏景赋诗,闲情垂钓,夜半钟声……”

“……”

“那……那……岭西大漠孤烟,有神秘部族坐落……”

“……”

“还不行?牧海多庞然巨物,只是各色海鸟呕哑嘲哳,不过听说若遇赤潮,可见鲛人!”

“……”

见南无观还是一个字也不说,崇霜指着他:“你到底想去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去过的就这么多!”

南无观“啧”了一声:“也不是不行,我哪里都没去过,你都给我画出来吧,记得特别标注!”

崇霜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全部?你知道人间有多大吗?”

这小子是要气死他啊!他好歹也是神尊天后备受宠爱的小儿子,那里被人这么捉弄过,他把南无观当兄弟,南无观把他当猴耍!

南无观治人有绝招,治崇霜也是一招致命。

崇霜虽然不着调,还嚣张跋扈了些,可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人(除非像花月那样真敢跟他动手的),崇霜脾气大心也软,治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示弱。

“我一直都没出去过,我也只是想多看看你说的那些风景。”

崇霜刚要发作的脾气顿时被浇灭了,想了想,这南无观也是可怜,从小就没出去过,有些痴想也实属正常。

“我一直都好奇,司君为什么不放你出逐日宫呢?”

南无观没想到崇霜会问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也对真相一知半解,他只知道是神尊的意思,他的昆好像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难道是他太弱了?还是神尊根本就不想有一个这样的弟弟?

南无观不知道真相,谁也没告诉过他,一直懵懂到现在,他也把理由归咎到了自己不配做神尊的弟弟,既然昆不想他的身份暴露,那么他就不能说,总有一天他会成为神界最强的人,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昆的弟弟了。

崇霜见南无观露出伤心的表情,也没敢再多问,他最吃不消别人在他面前哭了,但凡有人在他面前示弱,他就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来把人护在身下。这算什么?傻傻的责任感吗?

“我该回去了,司君还是发现我不在逐日宫肯定会生气的。”

崇霜拍了拍他的肩膀:“三日后凤鸢花树上等我,我把图给你。”

南无观点了点头,这才露出一点笑容。

回到逐日宫,司昶还没回来,应该是和神君们寒暄忘了时辰,南无观按例煮水泡茶,等着司昶回来。

浓浓的茶香四溢,与凤鸢花的味道交织,形成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

司昶终于在南无观耐心尽失之前回来了。

南无观立即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默不作声。

“今天的茶真香,阿观的茶艺越来越娴熟了。”

司昶对南无观的夸奖毫不吝啬,他坚信这样就能让孩子更有积极性。

“……”

“阿观?”

司昶连叫了几声都没得到反应,于是走到茶海前坐下,特意前倾着身子去看南无观低垂着的脸,那脸上写满了委屈。

“你怎么了?”

南无观摇摇头。

“嫌我回来晚了?”

看着默不作声的南无观司昶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这孩子长大了怎么还如此粘人?

南无观抬起眼睛,其中满是真诚:“我只是怕你把我忘了。”

说完笑了笑,好像安慰着自己:“不过,司君是不会把我忘了的,我知道你很忙,只不过等你回来的这段时间有些无聊。”

他把茶杯推到司昶面前,茶还冒着热气,熏得司昶眼睛酸酸的。他很难想象南无观一个人是怎么在一成不变的地方呆了这么多年的,如果换成他……估计会疯吧!

“对不起啊,阿观,今日去神储宫碰到了好多熟人,大家很久不见所以耽误时间长了些。”

南无观笑的很满足:“司君,你永远不用向我道歉的。”

因为我会包容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