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在发抖,像是那三天积累的恐惧和紧张此刻才真正从肌肉中释放出来。窗台下那三株天衍神草的叶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银绿色霜光,一点一点,像是暗中的几颗小星,安静地陪着他,慢慢等他的心跳从急促变回平稳,等他的四肢从僵硬变回柔软,等他终于阖上眼睛,沉入一场没有追赶也没有咆哮的深眠。
柳永醒来时,窗洞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日光斜斜地透进来,在里间的地面上铺开一方明亮的矩形光块,光块边缘刚好触到他垂在床沿的手指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踏实的感觉。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看着屋顶的椽条和灰瓦在光线下显现出清晰的纹理,那些木纹和瓦缝的线条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安静而规矩的图案。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床头那柄短刀上。刀鞘是重铸后配的,普通皮鞘,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刀柄缠着的布条是他自己一圈一圈绕上去的。他的视线在那柄短刀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到墙角那个半满的木匣上,木匣里堆着混沌结晶,大小不一,在暗处泛着各色微光。窗台下三株天衍神草的叶片已经比移栽时长大了不少,银绿色的霜光在叶片边缘聚成一圈极细的亮线,正随着晨光的变化慢慢流动。
他坐起身来,双脚踩在地面上,粗砂地面被踩了多日之后已经变得光滑平整,脚心传来微凉的触感。他走到桌边,将木匣打开,把里面的结晶一枚一枚取出来排在桌面上,一阶的占了大多数,灰白色、浅灰色、带有细微杂质的各色晶石排列成几行,在日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三枚二阶结晶被他单独放在一处,那是他前几次猎杀中收获的最高阶材料,每枚都约鸽卵大小,通体半透明,内部的灵力凝成一道缓慢旋转的细流,在晶核里缓缓游动,像是一条沉睡的小蛇。
他将那些结晶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依次拂过每一枚的表面,感受那或冷或温的触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木门,向外望去。主街上有人在走动,远处的城墙垛口上能看到守值的镇民在来回巡视,更远处,混沌海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正悬浮在地平线上,安静而遥远。柳永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退回屋内,将门轻轻合上。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从里间走到外间,再从外间走回里间,手背在身后,眉头微锁。阶位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在混沌海外围混了一个月,面对低阶混沌兽时已经能够从容应对,但二阶混沌兽仅仅只是一个照面就让他毫无还手之力。那铁灰色的庞然大物从岩石阴影中走出时,灵压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他的脚步当场就慢了一瞬,那是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不受意识控制。如果那道裂缝不存在,如果那岩壁上没有那个正好够他侧身挤入的狭缝,他此刻已经碎在那头兽的爪牙之下了。他回想起那三天蜷在洞穴深处听外面刨石的声响,饥饿、干渴、惶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那种虚弱感,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实力才是王道。当初苏碗选择留在青木城突破境界,而不是跟着他去青木镇,就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实力,手里攒再多的结晶也只能保一时温饱,遇到真正的危险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桌面上那些结晶和窗台下的天衍神草,如果全部换算成可供修炼的灵力,理论上足够支撑他从一阶神人初期冲击到中期。他有资源,有屋子,有稳定安全的环境,为什么不去突破?他这一个月攒下的结晶,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用的?
柳永在桌边坐下,将那一排结晶收拢到一起,按品质和阶位重新分了堆。他从前在青木城的坊市里听过修士们谈论突破的经验,最关键的几点他记得很清楚:灵力储备要足,心境要稳,突破时要封闭五感不受外界干扰,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直到瓶颈冲破或资源耗尽。他将石屋的门闩插上,窗洞的布帘拉下来,里间和外间之间的木门也合上,还搬了一张椅子顶住门板。整个石屋变成一个密封的静室,光线只剩窗洞布帘边缘渗进来的几缕细线,在墙面上画出几道淡金色的细痕。
他盘腿坐在里间的地面上,面前摆放着二十余枚一阶结晶和那三枚二阶结晶。他拿起一枚一阶结晶握在掌心,闭眼感受了一下里面的灵力流动,那细如发丝的灵力透过皮肤渗入经脉,暖融融的,并不强烈。但这种程度的灵力如果只凭一枚一枚来吸收,冲击瓶颈需要的周期会拉得很长,而且灵力在一次次小量的积累中容易逸散流失,不如一次性灌注大量灵力产生爆发式冲击来得有效率。柳永想了想,将三枚二阶结晶和三枚品质最优的一阶结晶摆在身前最近处,其余的结晶堆在稍远的位置备用。
他将第一枚二阶结晶贴在丹田位置,然后双手合拢将其包住,调动体内的灵力向外探出触丝,引动结晶中的灵力向内灌注。那枚结晶在接触到他的灵力触丝时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内部的灵力像被捅破的水囊一样猛然涌出,一股灼热而浑厚的灵力流从丹田位置灌入体内,沿着经脉向上冲涌。那股灵力的密度和流速与他之前吸收一阶结晶时完全不同,像是将平日里缓缓流入的溪水突然换成了一条奔腾的河流,河道容纳不及,灵力在经脉中涨得生疼。
柳永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开始沁出汗珠。那股灵力沿着主经脉一路向上,遇瓶颈时开始淤积,越来越多,像是河道尽头的闸门没有打开,水流不断堆高、挤压、膨胀。他的经脉壁在灵力的持续冲击下传来撕裂般的胀痛,从丹田位置开始,沿着脊椎两侧向上蔓延,到肩胛处扩散开,再到颈部、脑后、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