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姚立华办公室的门还维持着那个半敞的姿势,像是被匆忙关上的门板没有完全入槽,留了一条细窄的缝隙。
但那条缝隙外的世界对于此刻的姚立华来说,已经变得无比遥远了。他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李明阳离开时那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已经合拢的文件夹上,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像。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停止了流动。窗外的光线从明亮逐渐转为柔和,从柔和又渐渐带上一层夕照的暖金色,在地板上缓缓地移动着,像一面无声的钟盘,用光和影的交错标记着分秒的流逝。
而姚立华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皮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膜,映着窗外的天光。他就那样盯着面前的那份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标题、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能让人预知其中内容的线索,但它此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他面前,压在他的呼吸上。
秘书推门进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下午两点多,站在门口低声问了一句:
“市长,下午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您看……”
姚立华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推掉,今天不见任何人。”
第二次是快到四点的时候,秘书拿着一份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探进半个身子来,看到姚立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桌上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烟味,他犹豫了一下,只是轻轻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默默退了出去。
姚立华自己也不记得抽了多少支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是被狠狠掐灭的,滤嘴已经被捏变形了;有的则只是燃到了尽头自然熄灭的,焦黄色的烟灰散落了一圈,在深色的茶几表面上留下几道细碎的痕迹。
他的手指上还夹着一支刚点燃不久的烟,但因为太久没有吸,烟灰已经长长地悬在末端,像是随时都会坠落。他的思绪在不停地打转——回忆、疑问、否认、确认、再否认、再回忆,像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在那份文件的字里行间反复打转。
他不敢相信。不是不信李明阳,也不是不信纪委的调查,而是不信妻子吴佳琴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从他还是县里的一个小科员时就在一起,一路看着他爬到现在的位置,她怎么会背着他在暗地里收受那些人的钱?
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在说:那份文件上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都是经过反复核实和确认的。李明阳亲自拿过来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那支已经积了长长烟灰的烟,火星迅速蔓延,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把烟蒂用力按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杜鹃市在傍晚的暮色中铺展开来,街道上的车辆正在晚高峰中缓慢移动着,楼宇的窗口一扇一扇地亮起暖黄色的灯。
这座城市在他治理的这几年里一天天地在变好,高楼起来了,企业进来了,老百姓的腰包比以前鼓了。他站在这里,仿佛能看到每一栋建筑背后都有他签过字的文件、他主持过的会议、他熬过的夜。
可现在,这些曾经让他骄傲的东西,那个他亲手打造的安定、干净、有秩序的政务环境——一夜之间,就被那个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人从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忽然觉得站都站不稳了,手撑住窗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五点整,他转身拿起桌面上那份文件夹,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没有碰到人,他刻意避开了下班前最热闹的那段时间,沿着楼梯间一步步走下去,步伐比平时快,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在某个迎面而来的人面前控制不住表情。
回到家里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正开着,某个综艺节目里的笑声格外刺耳,在安静的暮色中回荡着。
吴佳琴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嘴角还带着一丝刚看完某个搞笑环节时残留的笑意。
她听见开门声侧过头看了一眼,见是丈夫姚立华,眉毛微微挑了起来,语气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轻飘飘的调侃:
“哟呵,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还没到下班点呢,姚大市长就自己回家了?是单位食堂今天没开火,还是应酬酒局被取消了?”
姚立华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也没有放下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吴佳琴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目光重新回到电视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丈夫那张脸上阴沉到近乎发青的神色,嘴里还在随口嘟囔着:
“要吃饭自己热,我今天懒得做饭,冰箱里还有点剩的……”
“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姚立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到了极点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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