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的黔南省城,天色依旧是一片冬日里常见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悬在城市的上空。
省委大院门口的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停车场上已经满满当当地停满了全省各地市和各部门的公务车辆,车牌号从黔A到黔J一应俱全。
每一扇车门打开,走下来的都是穿着深色正装、神情肃穆的面孔,大家握手寒暄时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今天的气氛与往常不同,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场合发出多余的声音。
李明阳早上六点半就从杜鹃出发了。他坐在后排,靠着座椅闭目养神,窗外的风景从黎明前的黑暗逐渐过渡到灰蒙蒙的晨光,又慢慢亮起来,变成熟悉的省城郊区的轮廓。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庄重。他的手指一直平静地搁在膝盖上,偶尔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移动一下,脑海中把今天的会议流程默默过了一遍——高育新离任、新省长履新、以及他即将面对的未知局面。
省委大礼堂此时坐得满满当当。全省各市州的党政一把手、省直部门的主要负责人、省属高校和重点企业的代表、省人大常委会和政协的相关领导,几百号人把巨大的会议厅填得肃穆而紧凑。
主席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写着“全省领导干部大会”几个大字,灯光从穹顶洒下来,把台上几位核心人物的面孔照得清晰而庄重。
李明阳的位置在前排居中偏左。他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主席台。
他的余光可以扫到坐在左右的同僚们——有人微微低着头翻看手中的文件,有人端坐如钟目光专注,有人偶尔侧过头和身边人低声交换一两个短句。一切都在进行着一种经过反复演练的、得体的秩序。
十点整,中组部副部长马嵩在宁卫国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身后紧跟着高育新和一个李明阳从未当面见过的人——新任省长秦中华。
秦中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形偏瘦,高颧骨,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目光冷峻而不苟言笑,整个人透着一种从中央部委直接空降下来的人特有的沉稳和距离感。他在主席台右侧的位置落座时,目光微微一扫,快速掠过台下前排的众人,在李明阳的方向停了一瞬,极短,几乎难以察觉。
十点十分,马嵩坐定,微微调整了面前的话筒,声音通过音响系统清晰地传遍整个礼堂:
“经中共中央决定,高育新同志不再担任中共黔南省委副书记、省长职务,另有任用;秦中华同志任中共黔南省委副书记、副省长、代省长。”
简短的宣读在肃静中落下,台下没有掌声,只有一片庄重的、屏息般的安静。白纸黑字的决定从那一刻起,黔南省的历史翻过了高育新的篇章,进入了秦中华的节奏。
随后,马嵩示意高育新做离任发言。高育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讲台前,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党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目光从台下几百张熟悉的面孔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和克制,那是他在黔南这片土地上耕耘多年之后,真正到了离别时刻才会有的情绪流露:
“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难舍难分的日子。”
台下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他,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低微的流动声。
“回望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在黔南这片土地上,我和在座的各位一起,用心建设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从招商引资到脱贫攻坚,从基础设施建设到产业转型升级,每一个项目、每一次突破的背后,都有在座各位的汗水和心血。”
“今天,终到了离别之时,虽有万分不舍,但离别是人生的一大常态。我相信,在以宁卫国书记和秦中华同志为核心的新一届省委班子的坚强领导下,黔南一定会越来越好,一定会绽放一个更加美好的明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加重了几分:
“我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大家像支持我一样,一如既往地支持秦中华同志的工作。他是带着组织的信任和期望来的,黔南的未来需要大家继续团结一心、奋力拼搏。”
他说完最后一句,后退一步,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弯下去的腰停留了好几秒,像是一种郑重的、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告别。
当他直起身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微微红了眼眶,有人用力鼓着掌,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紧接着,秦中华站起身来,走到发言台前。他的姿态比高育新更加挺拔,声音也更为清亮而带着一种中央机关干部特有的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准校准:
“尊敬的马部长,宁书记,高省长,各位同志们,大家好。”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高育新,然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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