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的推进动作很快,一路扫清敌人设置的障碍,直接推进到旧城的中心区域。

肃冷寒夜中,靠近旧城区绕城高速的某个废弃站口,b组全队休整于此,计划分配后面的任务。

b组的龙队指着电子屏幕上的人物画像说道:“这是窦寇,斧头帮的当家人。”

画像上的男子五十来岁,留着平头,鹰勾鼻,一道刀疤贯穿左眼。

“斧头帮,啥老土破名字。”乔拓也叼着一根竹签,痞痞地把脚架在桌上。

“呵,文盲。”一旁留着利落短发的高挑女子朝他翻了个白眼。

“姓尤的,你再说一遍。”乔拓也像只被惹毛的野狗从椅子上跳起来。

眼看气氛不对,队里的工程师胖子出来赶紧打圆场,说道:“上海塌陷这么多年,时间一长有些事情难免会忘,正常正常。大家莫动气啊。”

随即向被称文盲的乔拓也解释道:“旧时代民国时期上海滩□□气焰最盛就数这个斧头帮,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连政府都管不着他们,他们最出名的事迹就是杀完人后喊警察出来洗地。窦寇取这名字估摸就想说,他们不怕当局,当局也没本事管他们。”

龙队沉稳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胖子的话。

他说道:“窦寇行事嚣张。四个月前,在句章路上劫杀了正在出任务的a队。

根据现有情报,斧头帮的人员数量大概在四五十人左右,年龄偏大,四十往上,有相关军事背景。

四个月前,在句章东路,窦寇利用燃烧烟雾弹引诱a组,等小组人员到达地点后,悄悄引爆隐藏在路边汽车和商店里的炸弹和□□,同时向空中喷散毒药剂,开启小型磁场脉冲使得a组携带的脉冲枪暂时失灵,无法使用。”

言毕,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指出了当时的事发地点。

此次事件只有一个幸存者,众人纷纷把目光转向倚墙而立的沉默男人。

见众人探究的目光,贺兰嵑动了动直立的身子,坚硬的军靴在灰白的水泥地上留下一连串脚印。

他走上前,接过龙队手里的pad,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

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武器的样式。

“他们手里主要是俄式的莫辛□□和53□□。武器型号比较老旧,但是人员武力素质不低。”

清冷的嗓音顿了顿,接着说道:“地形上他们占有优势,所以一般不会正面直刚。他们更擅长巷战。”

一旦被拖入巷战,就很容易被对方各个击破,尤其这帮人比他们预估的要阴险得多,是一群没底线的人。

当时,被迫分散的a组就这样一步步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龙队点头,一脸遗憾地说道:“a组就是在这点上吃了亏。十几个人的小队分散太开,让人一个个击破了。我们要注意这一点。”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在肃穆的讨论中,突然有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之前那高挑的短发女子利落飒爽地站起来,目光锐利大胆,直勾勾得盯着准备往回走的贺兰嵑。

“九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的队友都牺牲了,但你活下来了,你怎么做到的?”

贺兰嵑修长的身影一顿,泠冽的眼神毫无波澜地瞥了一眼对方,冷冷地说道:“无可奉告。”

“站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尤慧行,够了。”

同时,胖子出声打断她的质问。他大概猜到对面男人的背景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尤慧行不理会胖子的话,大步径直走到贺兰嵑面前说道:

“实话告诉你,我不相信你。我见过太多的所谓巧合。别人可能会买你那套运气好的说辞,可我不信。”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怪异。

连地痞样的乔拓也收起架在桌上的腿,朝着尤慧行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女英雄,真敢说啊。

“你是靠你自己,还是有人帮了你?”

她的怀疑很合理,在黄加绿的浓雾下,身受重伤,没有人相互真的很难存活。

“帮你的人是谁?”

在一步步的逼问中,贺兰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温柔的面容,呼吸不自觉一顿。

尤慧行察觉到他气息不稳,知道自己问到点上了。

“是斧头帮的人吗?”她趁胜追击,厉声问道。

言下之意,很明确了,她怀疑贺兰嵑为了活命,变节当了敌人的内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没有慌乱,气息反倒沉稳下来。

她问错了?帮他的人不是斧头帮?可外面还有什么活人吗?

看着女人眼里浮起的怀疑不解,贺兰嵑莫明想起了句章的白熙真。

环看房间,龟缩一旁不敢发言的章闻岛,抱着胳膊看戏的乔拓也,沉默不语的胖子,看似中立不拉偏架的龙队,

猜疑,逼问,孤立,这才是这世道人面对陌生外来者,求生立足的正常反应。

白熙真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接纳陌生受伤的自己?

她为什么相信自己?

尤慧行一脸愕然地看着对面的人。

他…他笑了?

棱角分明的线条上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春日破汛的晴朗,一扫之前的疏离朗峻。

“我的话有那么可笑吗?”尤慧行愤然问道。

“不,没有。”疏朗的声音透露出一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愉悦。

他…在开心什么?

尤慧行莫名其妙地剜了贺兰嵑一眼,这人深井冰吧?

贺兰嵑低头耐心解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暗自涌动的暖意。

“背景审查我在进组前就向上级汇报过了,你想知道可以去问队长。”

言毕,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围观的龙队。

龙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耸肩说道:“大家要相信上级的安排,服从团队任务,好好合作,别有事没事互相猜疑。”

尤慧行嗤笑一声,这种糊弄人的官话,她才不买账,高傲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东方破晓的一角露出鱼肚白,晨曦冷冷地洒在这一片被抛弃遗忘的旧日城区上,满地荒凉的垃圾顺着冬日的寒风翻滚飞扬,昔日世界的繁华在灾难后成为泡影,徒留一片萧瑟。

在满眼萧瑟中,b组小队简单收拾一下行李,轻装上阵,按照计划,摸排斧头帮在上城区的可疑据点。

首先的排查点就是四个月前的事发地点,句章东路。

看着不远处密集的破旧建筑,b组先后谨慎地持枪进入。

这里的时光停留在了二十二年前,道路一旁的商店,大门洞开,狼藉不堪,汽车七七八八地横在路中央。足以可见当时灾难发生时人逃难时的慌张匆忙。

再加上之前的黄雾侵蚀,外墙墙皮剥落,水泥粉化,坑坑洼洼,被烧得乌漆麻黑的树杆子张着扭曲怪异的形状,插在寸草不生的花坛里,一派诡异死寂的场景。

章闻岛牢牢跟在贺兰嵑身旁,亦步亦趋。

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你对这块很熟?”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从一进来这块区域,贺兰嵑就知道哪里有废弃商店,哪条路是捷径,哪里是死胡同,熟得像是在逛自己家似的。

闻言,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枪的直挺修长身影一顿。

少年晦涩不明地看了一眼身后矮瘦的男人,清冷瘦削的侧影与沉默萧瑟的城市完美融合,透露出一股另类的坚轫颓败。

“哈哈哈,你是不是昨晚偷偷做功课了。”章闻岛眼珠子咕噜一转,思维立马联想发散到昨晚,被尤慧行怼后的少年为了赢得队伍信任,肯定偷摸摸挑灯夜读。

贺兰嵑看上去生人勿近,一副疏离冷峻的样子,但是他知道他是个古道热肠的年轻人。

章闻岛上前拍了拍贺兰嵑的肩旁,说道:“安啦,那个女人就是谨慎过头了,暗杀组出来的都这副德行,你别往心里去。”

贺兰嵑垂首不语,暗暗咬唇。

事实上,他清楚这些路线完全是因为白熙真。

在404疗养的那些天,白熙真俯在低矮的沙发茶几上,细白如葱的手指认真地在发黄的纸质地图画圈:

从公交站出发走到尽头,然后右拐,你可以找到地铁入口……

从那里出发去瞭望站最近……

记得避开加油站,我从不去那里……

……

她讲得很认真,温柔的语调里透露着耐心,黑压压的乌发顺着细长的脖颈松散下来,她也没有发觉。

贺兰嵑缠着绷带坐在菱形花纹地毯上,温顺乖觉,安静地听她讲话,没有打断。

两个人嘴上不说,但是心知肚明。

总有一天,他会伤好,离开句章小区,重新回到主城。

她在提前告诉他返回的路线,以及路途中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

……

现在他回来了,熟悉的句章小区近在迟尺。

凹型的大楼一如初见时破败佝偻在街对面,不同的是那块写着“句章小区”的白底牌匾已经从墙上掉下来,歪斜得靠在墙角边上。

“咦,你怎么停下来了?”章闻岛不解看向前方单薄的身影。

贺兰嵑握枪的手反复摩挲,清隽的眼眸浮现出一股难得一见的犹豫。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应该是任务完成后再去见她。

但是现在……她就在街的对面。

“章医生,你先跟大家走吧,我去一下,马上回来找你们。”

“嗯?那里有问题吗,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要不大家一起去?”章闻岛说道。

贺兰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几个人影,他不想让那几个人知道白熙真的存在,于是摇头拒绝,一脸笃定地说道:

“没什么问题,我想起来之前有东西落在那个地方。”

“好,那你自己当心,赶快回来。”

贺兰嵑颔首示意,随即迈开长腿大步阔走。

坚硬的黑靴踏上熟悉的土地,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带扶正额头上的黑色发带。

就当,去打个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