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兵败当阳

1 携民渡江

建安13年九月初四，刘备开始渡汉水南下。

樊城居民几乎搬迁一空，共有10万余人随行。除了少数本地世族嫡庶，绝大部分是外乡的流民。

他们或被“刘皇叔”的仁爱恩德所感化，所吸引；或因曹操被妖魔化的宣传受蛊惑，受影响，害怕遭到徐州百姓一样的下场；更多的是一种盲目的从众心理使然，认为跟着大队伍走，总要比独自逃难安全些。何况还有一支军队保护着他们，却没去想一想：

刘备统共六、七千人的军队，在十几万的难民队伍里，就像一把糖撒在盐堆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一路人喊畜叫，人头攒攒，黑压压一片。牛车、驴车、小推车夹杂在人群中，百姓们扶老携幼，呼爹喊娘，声声不绝。

渡江时，船少人多，秩序混乱，用了整整三天才渡过汉水。

刘备骑马站在渡口，回望这乱哄哄的场面，眼里渐渐渗出泪花：

“总算在刘表庇护下过了几年安定日子，又要像以前一样踏上流亡道路了！我刘备的命就该这般苦吗？……”

汉水南岸的荆州治所襄阳城铁门紧闭，城头大批守军执戈相望，如临大敌。

诸葛亮几次犹豫，忍不住又建议道：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军即刻进攻应该可以拿下襄阳。有此城可据，就意味着荆州从刘琮手里转入左将军之手，南可与孙权联合，北可以抵抗曹操，徐图发展……

“事在人为，这是上天所赐的良机，也许可以提前实现我与主公隆中所计划的第一步，主公您难道无意吗？”

“我……我虽有此心，无其力呀……”

刘备沉吟着，凝神眺望高大的襄阳城，城头飘扬的'刘'字大旗在眼中渐渐模糊、幻化，又清晰的展现出来，

“我也想着这'刘'字是刘备之刘，而非刘琮之刘，那该多好啊！……然而一则将负不仁不义之名，二则即使攻下了，又何能保证守得住？反而要再背上失败之耻辱和损兵折将的痛楚。既无把握，不如不做……”

徐庶道：

“主公有此忧倒也难怪，我看不如取个折中办法：攻下城池，劫持刘琮和吏士，退往城池坚固、储备充足的江陵，再与孙权联合，也未尝不可。手里有了人质，可令曹操投鼠忌器……”

“刘琮不仁，我不可不义！”

刘备摇摇头：

“令景升兄地下不安，我刘备实在不忍心……”

似乎怕两人再劝，刘备不看他们，顾自一抖马缰，双腿一磕，的卢马扑啦啦的往城下驰去。诸葛亮和徐庶相视苦笑，无奈也驱马跟上。

在城门一箭之地，刘备勒马停步，一手拢在嘴边放声大喊：

“城上守将听着，即请刘荆州来见，我有话说……”

张飞见守军呆愣愣不动，大喝一声：

“你们都聋了吗！没听见左将军让刘琮上城答话吗？”

炸雷似的巨响，不但使守军将士个个股战，也冷不防让刘备几个幕僚吓了一跳。刘备埋怨的看了张飞一眼。

等了半晌，不见刘琮出现，张飞笑骂道：

“这毛孩子吓傻了，哪里敢来见你？就是他身边那几个出鬼主意投降的混蛋，也没脸出来呀！”

诸葛亮十分焦虑，催促道：

“主公不可逗留，快去走吧！恐怕曹军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刘备“嗯”了一声，又朝城上喊道：

“刘琮降曹，荆州十数年基业毁于一旦，看他如何向先人交代！曹操残暴，跟着他绝无好下场，尔等何去何从，三思而行吧……”

城上起了骚动，随后一阵箭雨洒落下来。

原来蔡瑁见刘琮又愧又怕，恐怕动摇军心，便亲自上城来镇压，指挥兵士放箭，不让刘备军靠近。

刘备恨恨的指着蔡瑁骂道：

“都是你们这帮卖主求荣之辈，断送了荆州，看我将来如何收拾你！”

众人簇拥着刘备，率领这支奇怪的军民杂牌大队伍，绕襄阳城而行。

过了不多久，忽然城门大开，人流像潮水般涌了出来，有军有民，甚至还有冠袍俨然的官吏。

竟然是那些不满刘琮投降的军民，被刘备的几声呼喊唤醒，一传十，十传百，继而成千上万，连同一群守门兵士，打开城门出城来追随刘备。

徐庶大喜：

“绝好机会！不战可夺取襄阳，主公切勿错过！”

刘备隐隐显露不快：

“元直为何再三撺掇我行此不义之事？你们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吗？……”

徐庶一愣，口中喃喃还想再劝，被诸葛亮暗暗摆手止住，只得垂头丧气跟在后面。

经过城郊刘表墓，刘备执意要去祭拜。他下马匍匐在高大墓碑前放声大哭。

“吾兄墓土未干，音容宛在，荆州已属他人！……景升兄啊，刘备有负您临终托付，愧对你生前厚待啊……”

左右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和兵吏，大家看着泪流满面的刘备，无不动容，更坚定了追随之心。

（《世说新语》一一郭颁上记载：西晋太康年间，掘出了刘表墓，发现死去80多年的刘表身体仍十分完整，俨如生人，且有芬香溢出，飘出数里。不知真假？）

这支军民夹杂的队伍，形成了战争史上的奇观。刘备望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人潮，控制着的卢马脚步，心里百感交集。

“我纵然十战九败，不断逃亡流离，还是有这么多人不惜离乡背井，不怕前途渺茫追随自己，可见我刘备还是得到拥戴的……不是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吗？我的那一片天在哪里呢？我的事业转机又在何时呢？……上苍啊，你显示些预兆，吐露些玄妙吧！……”

看着这副逃难乱象，身边将士幕僚个个心急如焚，但又不敢贸然进言。

诸葛亮自忖初来乍到，还未有过看得见的奇策，还是徐庶有过火烧博望坡的大功，便怂恿一同去劝刘备。

徐庶开口将情况说得很严重：

“这不是撤军而是逃难啊！遇到敌人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作战，主公快下决心，轻骑先行吧！”

糜竺也说：

“现在军队只有5000，怎么保护得了手无寸铁的十多万百姓？辎重也有数千辆，每天只能行十多里路，这样下去一定被曹军追上啊！”

诸葛亮说得更加直截了当：

“曹军一旦追来，后果不堪设想！不但军队要败，百姓也被拖累杀害，反而违背了主公爱护民众的初衷啊……”

刘备叹了口气：

“你们都说的没错。可是老百姓相信我才归附我，我怎忍心抛弃他们呢？成大事者必以人为本，我宁可失势也不失人心……再说了，唉，不说也罢……”

刘备犹豫着，打岔道：

“老天若不佑我，就将一切灾难加诸我身吧！……”

顿了顿，他回看一眼几个幕僚：

“云长的1万水师顺流而下，应该比我们陆路先到江陵，但愿一路顺畅，剋日会合。到了江陵就好了，那里防务坚实，储备充足，可以对曹操抵挡一阵的……”

行行复行行，这支庞大而臃肿的队伍，就像一条肥大无比的毛毛虫，在道路上蠕蠕而动。

沿途不断有病体老弱的百姓支撑不住，停下歇息，不少人就在饥饿和脱力中呻吟着，再也没能爬起身来。

生者来不及为死者哀悼，流泪合上亲人的眼睛，无可奈何的抛尸野外，继续机械的迈步前行。

走到当阳（今湖北荆门偏西南）东北的长坂坡，远远突然传来闷雷似的响声。

人们惊愕的抬头，望望天空一片蓝天白云，秋高气爽，根本没有下雨的迹象，但雷声越来越响，带动着地面震动起来，继而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清晰了。

“不好啦，曹军骑兵追来了！……”

一声尖利的惊叫，针一样刺进人们的耳膜，随即，恐慌以极快的速度在人群中散播开来，顿时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刘备急急驱马登上一处土坡，搭手张望。远处一片黄尘滚滚，无数的战马精灵般在灰雾中出没，迅速移动。

他心中狂跳，急驰下坡，张惶地对诸葛亮等人说：

“没想到曹军来的这么快！探马不是说，十天前才从新野过江陵到襄阳吗？难道曹操接受刘琮投降这过程，不用耗费时间的吗？……”

刘备说对了一半。曹操在十天前到达襄阳时，刘备已经走出了数百里地，但曹操并未多作停留，他对众将说，荆州若定，天下可平。刘备如败，诸侯束手！他草草安抚了刘琮等人一番，留下主力和辎重，亲自率精锐部队追赶刘备。

曹操现在已经把刘备当作了心腹之患，当作了对他的统治带来最大潜在威胁的对手。

要消灭刘备，就须先消灭他的寄主刘表，使刘备如同主人豢养的恶狗，失去了依靠，不再那么得便咬人。必须对二刘加以沉重打击，即使不能遽然消灭，也要使刘备一蹶不振，难以恢复元气。

因此曹操尽起马步大军，弩炮、冲车、攻城槌等器具装备不计其数，做好了恶战准备。

不承想，樊城、襄阳兵不血刃，荆州不攻而下。好似憋足了全身的力量，狠狠一拳捣在了虚空里，既省力又意外。

现在所怕的是，刘备抢占军事重镇江陵，就会大增征服的困难，因此曹操兵不卸甲，马不解鞍，紧紧追赶闻讯撤退的刘备。

出襄阳不久，曹操再次调整部署，派出中朝议郎、参丞相府军事、虎豹骑总领曹纯，率5000虎豹骑和几员猛将先行。他的命令是：

“你要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刘备，劫住他，拖住他，打乱他的建制，我率主力随后赶来，一举网住这条大鱼！”

曹纯立即整军先行。

5000精骑，一人双马，轻装疾行，风驰电挚般的急行军！

饿了就在马上啃干粮，中途只让战马略息食料，两骑换乘，使行军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日夜疾行300余里，是刘备军的20倍之多，其结果可想而知了。

虎豹骑猝然而至，刘备这支队伍立即陷入了大难。

1万匹马，4万只铁蹄的声势是何等威嚇！三面包围，将长坂坡的空间击打得支离破碎，震耳欲聋的巨响，摧枯拉朽的力量，将10万多老百姓吓得魂飞魄散！

许多人呆傻般站在原地，似乎在看什么热闹，直到眼前一匹匹雄壮的大马墙一般压过来，一张张油汗滍滍、目光凶狠，在头盔下的狰狞脸孔闪动，才反应过来。但刀光一闪，脸上的惊愕表情还未消失，脑袋已在地上乱滚！

更多人惊骇地尖叫着，四处乱窜，但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眨眼工夫，冰凉的兵刃就戳进了背心，一个个痛苦的倒在血泊中。更惨的是随后沉重的马蹄又络绎不绝的践踏上来，连个囫囵尸首也没存下！

“不要管老百姓，杀当兵的！”

曹纯声嘶力竭的喊声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不要让刘备跑了！……”曹纯的中军将士齐声呐喊，数百条粗犷的嗓子汇成一股可怕的声流，在马啼声的伴奏下，震啊在旷野上空。

刘备军的数千兵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接二连三被乱刃杀死，被战马冲倒。

虎豹骑将士一个个成了嗜杀的魔鬼，长途奔袭追上敌人的兴奋，使他们的战斗意志达到了顶峰，使他们平素严格训练的战斗技能得到了最佳的发挥。

凭借着战马的冲刺，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凭借着勇不可当的锐气，徒步而又装备简陋的刘备军士兵，在他们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即使司马之类的低级军官，此时此刻也不是一个虎豹骑普通士兵的对手。要知道这些骑士全都是作战部队中百人长中选拔的。体格强健、武艺高强的精英与军心不稳、惶惶撤退的疲兵相对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多时辰后，刘备的那支大部队就消肿了，变得支离破碎。就像一条河流在礁石上撞得七零八落，变成了无数支流。野地里到处倒卧着残破的尸体，遗弃着无数军中辎重和民用物品，到处是一簇簇的人群在亡命地奔逃。

一队士兵押着一群俘虏过来，其中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婆婆骑在毛驴上，徐晃向曹纯介绍说：

“这是徐庶的母亲……”

徐母冷冷的看着他们，眼睛里冒出愤怒的火花：

“曹丞相果然长进了，不像在徐州一个活口不留……”

徐晃尴尬的笑笑说：

“老夫人您多担待，打仗嘛，没有那么多道理好讲……”

忽然左边传来一阵少女的尖叫和士兵的叱骂声，曹洪策马过去，问道：

“怎么回事？”

一个伍长报告说：

“我们抓住了刘备的两个女儿，他们不肯走，又踢又咬，兄弟们气不过，打了她们一人一个耳刮子……”

曹洪皱起眉头：

“欺负两个女孩算什么英雄？抓住刘备才算你们本事……”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大一些，估计十二三岁的姑娘高声打断他：

“呸，你们别痴心妄想，想抓住我爹爹？做梦吧，曹操的兵只会欺负老百姓！”

曹洪又好气又好笑：

“小孩子家懂什么？乖乖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

那个小一些，十来岁的女孩尖声叫骂：

“你们是强盗，杀人犯！恶鬼！……”

曹洪苦笑着摇摇头，吩咐士兵把她们捆上，塞住嘴放在马背上。

“小心别弄伤了她们，留着有用。”

“想拿我们当人质要挟，我爹不会上当的！……呜呜……”两个少女极力挣扎着，还是无助的被控制住了。

徐晃、张郃、曹洪、乐进等一个个大将来向曹纯汇报：

“没有发现刘备和他幕僚们的踪迹。”

曹纯十分急躁：

“抓不住刘备，杀再多的人，抓再多的人也没有用……大家打乱原先的编制，徐晃将军为右军，文聘将军为左军，张郃将军押着俘虏，领着后军接应，我和洪叔与乐进率中军继续搜索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