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1 / 1)

讲台上,语文老师在喋喋不休,前面,两个同学兴致高涨地在讨论着什么,身旁,楚家霖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就没停过。

头疼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到后来,傅蔓已经意识恍惚了。

楚家霖原以为她是在睡觉,无意间瞥见她的手指紧紧握着桌沿,握到指尖发白都不肯松开,就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再仔细听,隐约能听见她颇为沉重的呼吸声。

他其实不大熟识这位新同桌,虽然两人是一个班的,但几乎没什么交集,也没怎么说过话。

直到刚才,她对安夏冷嘲热讽,他才注意到她。

仅是注意到而已,他对她没有任何看法。

低下头,他继续往后翻了几页书。

她痛她的,他看他的。

互不打扰。

又过了会儿。

楚家霖猛地感觉左肩一沉。

他转眼去看,就见一头海藻般,略微卷曲的黑色长发从他的胳膊上散落开来。

还有几根勾勾缠缠的细丝,摩挲着他的脖颈。

黑发之下,是一张苍白到有些病态的脸,鼻头,额角,渗着细密的汗水。

他觉得很痒,不自在地动了下肩膀。

枕在肩上的脑袋,当即就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他的大腿上。

连带着桌椅都移动了。

这一下,动静挺大。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这处。

周灿阳“哗”地一下站起了身。

怎么又晕倒了?

他记得她早上吃得挺多的啊。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从台上走了下来,“怎么回事?”

楚家霖神色未动,“不清楚。”

“这样,你,还有——”语文老师的视线在周边扫过,随即锁定目标,“江行,你们俩一起带她去医务室看看。”

江行温声应下,“好。”

话音刚落,忽见一只手从楚家霖的桌下举了起来。

“我没事。”

一面说着,傅蔓一面抓着桌角,颤巍巍地坐直了身子。

“那你?”语文老师还是有点担心。

傅蔓笑吟吟地说:“不好意思老师,我不小心睡昏头了。”

语文老师一噎,彻底不想管她了。

小插曲就此一扫而过。

楚家霖淡淡地瞥了眼身边人的侧影,她虽在笑,但脸色很差。

为什么要撒谎?

他不大理解,也没兴趣理解,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傅蔓托着腮,眼神虚无地望向窗外。

她还沉浸在疼痛的余劲中,有点缓不过神来。

【宿主。】7974痛心疾首道:【你刚刚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攻略机会!】

傅蔓哂笑,她知道。

7974叹息不已,【听说人在生病,或者虚弱的时候,可以更好地激发别人的保护欲,如果江行送你去医务室,说不定,天雷勾地火,你们俩就成了。就算不能成,那你们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啊。】

傅蔓没吭声,也不能吭声,班里这么多人,她要是同7974畅聊起来,指不定被当成神经病送去治疗。

她现在心力交猝,不想动弹。

7974没有可以读懂人心思的功能,它猜不透傅蔓到底在想什么。

事后回想起对方一套又一套的说辞,它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比起傅蔓,它更相信调查的数据。

她不是个会乖乖听话的人。

现下证明,果然如此。

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有人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吧……

7974纠结得要死,它后悔自己先前没好好提高等级了,不然这会儿定能勘破对方心里的小九九。

噤声前,7974又提醒了几句,【宿主,念你是第一次违规,惩罚较轻,如果再有下次,那可就要加重惩罚力度了啊。】

【还有,再过九章,你就要下线了,请尽快攻略反派,让他对你产生好感。】

傅蔓微微蹙眉。

片刻后,脑中恢复了宁静。

接下来的几节课都平静无波,没再出什么状况。

傅蔓难得沉下来心来听讲。

很奇怪。

十年前,她明明觉得校园生活很压抑。

优异的成绩于她而言,不是荣耀,而是一把腥臭的尖刀。

她碰都不愿意碰。

但这会儿,她觉得一切都很有趣。

老师的授课方法很有趣,书上的内容很有趣……就连前座同学的后脑瓜子也很有趣。

课间休息时,有几个路人同学——季婉婉的小姐妹们,来找傅蔓聊天,并邀她放学一起去逛奢侈品店。

她婉拒了。

“为什么?那个最新款的包包你不是等很久了吗?”有人问她。

“不想要了。”傅蔓随口道:“课落得太多了,得抓紧时间补上。”

“???”

“对了。”

傅蔓指着试卷上的最后一道选择题,抬眼问她们,“这题你们会吗?”

小姐妹们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直瞪了她三秒。

傅蔓被盯得莫名其妙,“怎么了?物理老师没过讲这张卷子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是文科班的!”说着,小姐妹们手挽手,气哄哄地转身走了。

那决绝的姿态,仿佛她是个世纪大渣男,辜负了她们。

文科班?

傅蔓盯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怔忡了片刻,她刚刚埋头写字,确实没看到她们是从别班进来的。

这……

傅蔓挠了挠鼻子。

“哈哈哈哈哈哈,塑料姐妹花。”隔着两排位置,周灿阳贱兮兮地嘲笑起她,“季婉婉,你可长点心吧。”

傅蔓自知理亏,没应声。

然而她依旧静坐在原位,没有试图替季婉婉去挽回这段友情。

兴许没有必要。

因为在季婉婉失势后,没有一个人站在她左右,也没有人愿意伸手帮她一把。

她始终一个人。

这点倒是跟傅蔓很像。

不过,傅蔓是从小到大都如此,而季婉婉是先被人众星捧月后,才狠狠摔到地上的。

可能季婉婉都不用亲自“摔”,傅蔓就先行替她体会了。

想到这,傅蔓不禁瞄了眼角落里的江行。

他在和同学说说笑笑。

只要他想,他可以和很多人成为朋友。

这个技能,傅蔓很早就见识过了。

他总是温和的,平静的,真诚的,接受你的问候。

你看不出他的伪装,感受不到他的冷漠。

他的外表,他的声音,他的动作,那么具有迷惑性。

除非,他厌恶你。

他很少厌恶别人。

因为大多数人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傅蔓就是那少数之一。

她不知道这值不值得骄傲。

反正在这,别重蹈覆辙就对了。

“选a。”

一道极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傅蔓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扭过头,看了眼身旁的楚家霖,随即看了眼手中的试卷,再抬头,又看了眼楚家霖。

如此来回了两次。

楚家霖面无表情地肯定了她的疑惑。

“最后一题选择题,选a。”

傅蔓一瞬不瞬地盯着楚家霖的侧影,蓦地笑了。

楚家霖闻声,下意识扭头回视她,表情明显是在问她笑什么。

傅蔓摇摇头。

一个面热心冷。

一个面冷心热。

她还是更中意后面这个人设。

“为什么选a?”傅蔓反问他。

楚家霖不想和她浪费口舌,直接把桌上的草稿纸推给了她。

傅蔓接过。

她对着题目,扫了眼草稿纸上那寥寥几笔的图和公式,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谢谢你啊。”

楚家霖没理她,漠然起身走了。

下一节,也就是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上课前几分钟,班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往操场去了。

等傅蔓把笔记补充完时,班里就只剩她和安夏了。

安夏垂着头,双手紧攥着椅子两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蔓盯着她瘦削的背脊,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

无边的安静。

三秒。

十秒。

一分钟……

安夏先忍不住了,偷偷偏过头。

她没想过会和傅蔓对视上,眼神慌乱了下,立马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身子绷得笔直,小腿在微微颤抖。

她很紧张。

傅蔓想,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安夏似乎在等她离开。

于是她故意弄出声音来,“该死的,这什么破椅子,坐得我屁股痛,哎呦喂,我的老腰啊……”

她边大声抱怨,边往后门走。

然而她并没有走远。

她就停在墙后,贴着窗边,无声无息地看向教室里面。

在确认人真的已经走光后,安夏长舒了口气,弓着腰,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短裙后边有一大片血污。

椅子上也沾了一些血渍。

刚才上课的时候,她就隐隐觉着大腿之间有股热流涌出,接着,她又感到屁股下边湿漉漉的,有些泛凉。

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最近一段时间忙昏头了,她的性子又是属于马马虎虎,不记事的那种,这不亲戚探访的日子她忘了,书包里备用的卫生巾用完了,她也忘了。

除了暗叫不好,她也别无它法。

她刚转学进来没多久,跟班里的同学都不大熟,而且大家似乎也挺厌恶她的,她怕跟同学们借卫生巾,反会再招来一番嘲讽,所以干脆忍着,直到现在。

安夏先拿纸巾沾了些水,把椅子上的血渍给擦干净了,随即又擦了擦自己的裙子。

然而,擦不干净。

大腿间仍在暗潮涌动。

当务之急,她得马上到更衣室去垫些纸巾,再换套运动服。

可裙子是脏的,更衣室又在一楼,这会儿走道上肯定有人。

一旦她出去,结果可想而知。

而且,马上就要上课了,她这样,根本活动不了。

但她又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然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

就在安夏茫然无措之际,一个黑色纸袋突然从窗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她脚边。

“谁啊?”她慌乱转身。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外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安夏心脏咚咚乱跳。

又问了一遍,“谁在那儿?”

仍是静悄悄的。

她垂下眼帘,咽了口唾沫。

恶作剧?

她犹豫了片刻,蹲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袋。

入目是一包卫生巾和一套干净的运动服。

安夏怔住了。

她抿紧嘴唇,眼眶泛红。

随即她想也没想,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探头朝外看去。

走廊上零星有几个学生在聊天,但没有一个是她眼熟的面孔。

她的手握在门把手上,紧了紧,而后对着虚空,轻声说了句谢谢。

捡起地上的运动服外套,安夏将其绑在自己的腰上,遮住裙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教室。

阳光正好。

傅蔓伸了伸懒腰,扭了扭脖子,抬眼,望着明晃晃的太阳,打了个哈欠。

她站在第一排,格外显眼。

一群女生里,就她穿着短裙。

体育老师颇为头疼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领着他们热身完后,便让他们自由活动去了。

操场很大,被划分成了好几块,足球场,网球场,篮球场,跑道……旁边的建筑楼里,还有游泳馆,击剑馆,武术馆……

玩什么的都有。

当然,也有人喜欢浑水摸鱼,比如傅蔓。

她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头往后仰,抵着椅背,放空大脑。

远处嘈杂的欢闹声混合着树上的蝉鸣,让人不知不觉有了些许困意。

她闭上眼。

在离沉睡只差临门一脚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她烦闷地接起,“喂?”

“婉婉啊,你现在还在学校吧?”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听起来年纪有些大了,不过对她却是低声下气的。

傅蔓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一看——李哥。

“嗯。”她淡定道:“有什么事吗?”

“放学后,先别来公司,也别出去玩了,回家休息好吗?”

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傅蔓听不懂。

“怎么了?”

“你没看到新闻吗?”对方努力措辞道:“你和顾家少爷在酒吧门口纠缠的照片,今早被狗仔传到网上,一下子就传疯了。顾家那边很不高兴,派人打电话到公司里,让我们赶紧解决这事,我已经找团队帮忙封贴删评了,但还是有些漏网之鱼。媒体们为了热度,这几天肯定会来找你,你尽量避开他们一下。”

傅蔓还是不能理解,“明星传绯闻不是家常便饭的事吗?我为什么要避开?”

李哥哽了几秒,“因为他是顾家、是泰华集团的接班人。”

“所以?”

“所以拜托你别在媒体面前乱说了!”李哥也是个暴脾气的人,见她说不明白,忍无可忍,气得直怼了一句,“也别再找那些狗仔合作了!”

傅蔓“啊”了一声,了然道:“你是说,这照片,是我故意找人偷拍的?我想借机让大众以为我是顾佑希的女朋友?”

“……”

李哥头大如麻,以为对面生气了,在阴阳怪气他,语气不由虚了几分,“不,不是,哎呀,小祖宗耶,咱换个人成不,这顾家咱可惹不起啊,而且——”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接着说:“而且,顾少爷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咱还是不要惹事了,好吗?”

傅蔓好奇道:“订婚?”

小说里,顾佑希确实是有未婚妻的。

不过未婚妻是在他和安夏误会分手,车祸失忆后才出场的,在此之前,傅蔓记得自己没有提及过订婚这件事。

李哥知道凭季婉婉对顾佑希的迷恋程度,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怕她一冲动,又闯出什么祸事来,小心翼翼地劝说道:“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传闻而已……其实圈里也有很多不错的男孩子,要不哪天我组个局,你们认识认识?”

“等等。”傅蔓打断他,诧异道:“未成年人能订婚吗?”

李哥:“……”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他无言以对,沉默了许久。

久到傅蔓以为对方掉线,想要挂断电话时,那头突然开了口,“我刚查了一下,未成年人是不能订婚的,不过,下个星期,顾佑希就年满十八了。”

傅蔓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行吧,没什么事的话就挂了吧,我还在上课呢,这样光明正大的打电话,影响不好。”

李哥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他没听错吧?

就她还知道什么叫影响不好?

暗暗腹诽了几句,李哥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才肯挂断电话。

傅蔓百无聊赖地看天望地。

“唰——”

眼前的枝叶猛然晃动了下。

傅蔓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一个黑影堪堪从耳边擦过。

傅蔓愣了愣,扭头看去。

是个篮球。

它在石墙上弹了两下,末了,又骨碌碌地滚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喂。”低低的,略带嚣张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把球捡过来!”

傅蔓摸了摸耳朵,装作没听见,面无表情地起身就走。

然而她没走几步,一个高高的,穿着球衣的身影跑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