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兴子见陈航再度从里面走出来，忙迎了上去。他接过师父手中的食盒，“师父，您就来回忙活了。”说完这句话，他拿着食盒去殿外，让一个小公公送去御膳房。等他再回来，想起今儿皇上说的话，瞅着陈航嘿嘿直笑。只是，神色上有些愧疚。“师父，徒弟有话想同您说。您先别生气，成不成？”
陈航眯起眼睛，只先将小兴子拉到一边。“说吧，你又干什么糊涂事了？我可告诉你，最近主子事儿又多又杂，这心情就像是夏时的天儿，指不准什么时候晴，什么时候又阴的。你在御前当差，一个不小心，就是没了性命。”他这尾音才收，手中的拂尘就是一扬一落，看似是想教训这徒弟一下子。
其实拂尘压根就没有扫到自己，小兴子知道陈航的脾气。他同自己说的再多，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有个好结果。也就更哈着腰，同自己的师父回话道，“您说的，徒弟都懂。知道您是心疼我。”然后，才将德章帝的意思道清说明。他小心翼翼着望着师父，“您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徒弟真做错了吗？”
陈航紧蹙着眉头，还没回答小兴子的问话，就先拿着拂尘朝着他狠狠扫过去了一下。看着他不躲，脸色才稍稍好了些。皇上因为慈宁宫的事情生气，在要不要去看太后的问题上犹豫，就只能说明皇上这顿气生的很大，而且其中夹杂的人和事都不单纯。自己徒弟出言，确实也是僭越了，可皇上还听了。
小兴子挨了那么一下，却也不生气，反而很是诚恳着看向陈航。可师父光是沉默不语，他倒是心里才有些不安了。不过，也是陈航往日会调会教，他现在倒是还能在面儿上稳得住。师父此刻不同他说话，他就静静站在一旁，可他也不是就傻站着，而是把当时他同皇上对话的情景又在心里过了几圈。
“皇上就让你来和我领罚，却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陈航瞪了一眼徒弟，只把这事儿再在心里也咂摸几番。如今跟着德章帝，办差辛苦都是次要的，连大总管自己都会有时候摸不着皇上的想法。他持着拂尘把思绪理一理，又道，“我且先问你，如果今儿是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你会怎么罚你自己？”
小兴子没有立即回答师父的话，而是在心里把事情和人物比拟了一番。“罚跪，掌嘴，大抵就是这些了？或者。。。”他觉得自己也想不出什么了，只能是求教似的眼光瞅着陈航。“还请师父教徒弟。”其实还有一个，他还没说呢，无非是去了舌头一半，当个哑巴罢了。想到此时，他身上直冒冷汗。
“主子给了你机会，所以让你来找我领罚。你要谢谢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自己。你多的那句嘴，本身就是错了。就算你为皇上解忧了，可也错了。皇上饶过你，是因为你的话说的都对，也是因为他心里就是那么想的。可不饶你，就是因为你虽然事情做对了，却说错了。你说错了时机，用错了方法。”
陈航且在一旁细心教着小兴子。“如果今日是师父我在主子跟前，我会以物比人比事，断断不能多那句嘴。旁的事情，有咱们这些公公说话的份，可是，涉及了朝事和慈宁宫，那就没有咱们去多嘴的份。太监不可干政，你懂。那慈宁宫涉及孝道的事情，你就不懂了？今儿你的罚，领的确实不冤枉。”
“我看，你要学着多动动脑子了。不然，就算师父我有一日退下去了，我也不敢点你的名接差事。”陈航叹气，“若是往常，你的舌头是留不住的，就是留住了，也要一副汤药把嗓子弄哑了。可皇上愿意保你，也是你命大。好好学着吧。就罚你一会儿出去跪两个时辰，没完呢，连着三日内不许说话。”
“不开口说话是不说，可这该当的差，你每日当值的时候，也不能躲过去。你就趁着这回，好好学学怎么用脑子给主子当差。闭紧了你的嘴，仔细体会体会。若是你三日内破了规矩，我就将你赶出御前。你师父我一向是有一说一。”陈航这就是硬下心肠，培养一个徒弟不容易，留他的命更不容易。
小兴子一身冷汗还没完，仔细听了师父的教导，如何敢怨怼和不满。当下就给陈航磕了一个头。要是之前，他肯定还会说几句好话。这会儿，马上进入领罚的状态了，从眼下开始，他就死死的闭好嘴。心里是如何感谢德章帝和陈航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人跟着也出了养心殿，也真跪到外面去了。
陈航眼瞅着小兴子的变化，却笑了。得了，这就说明这个徒弟也开窍了，也还有救。这才走回方才站定的位置，只等着皇上叫他。不过，他这会儿想的，却又都是显秀了。大总管给自己见过的这些妃嫔，挨个的排了号。想来，除了那位贵妃，她也算得着真好处的人。只感叹紫禁城怕是又要热闹了。
德章帝这会儿倒是不知道陈航腹诽他，人还在东暖阁里，同显秀用着御膳房呈上来的东西。不过，说是同她一起用，可大多数的东西，也都是进了显秀的口。皇帝对于眼前的东西，只是浅尝辄止，一勺一筷子的，就算受用过了。不是他不爱吃，而是皇帝禁贪多的习惯，已经被他牢牢地刻在心里了。
显秀用完了那份银耳羹，很是满足。可她看看自己面前的碗和碟，空空如也。对比着德章帝面前的，他的那份，摆盘还是那么好看，因为压根就没怎么动。“您是没有胃口用？还是御膳房的手艺，不让您喜欢了？要不，让大总管去找个太医来看看？人以食为天，这胃口不好，身子就好肯定不了的。”
就在显秀要喊一声陈航的时候，德章帝失笑着拦住了她。“都不是。若非今儿碰到你，往常这时候，朕也不会叫人上膳食。偶尔来碗羹汤，或者只点了好克化的糕点。皇帝是要学会克制的，哪里像是你。方才，你看延璟，话里话外都有克制自己的时候。这不容易。”他将自己没用的碟子推向显秀。
“皇帝这差事，自古以来都是天下第一等最难的事情。可偏有那么多人向往，要妾看，真是自讨苦吃。您这么辛苦和难，这宫里宫外的，还一个劲儿的给您添堵，他们也真是太过分了。”许是因为德章帝对她好了几分，这会儿，显秀心里总是要向着皇帝说话的。“只是，皇子是这样，公主也是吗？”
没想到显秀会这么说和这么问，微楞之余也点头道，“不论皇子还是公主，只要生在这紫禁城里，克制，隐忍，坚韧，便是他们必须要学，且必须要会的事情。你以为，都同你似的？还能写些手札，来调侃嬉笑自己的长辈和手足一二？”他见她放下了筷子，“为什么不吃了？你都说御膳房手艺好。”
显秀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望着还有不少的好吃的糕点，只能可惜着叹口气。“就是太好吃了，可是妾实在不能用了。妾试过了中秋宴的新衣，好看是好看，但是余地不多。若是再用下去，十五那日也不用见人了。妾知道，您看了手札准会记着一辈子，时不时来取笑妾。妾以前还羡慕公主的。。。”
她接过皇帝给她的茶，抿了一口，才继续同德章帝说着真心话。“可是只有离着她们近了，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一种。现在若再问一句，妾肯定觉得自己长在外面，已经是很有福气的事情了。可是，如果以后，自己的孩子也要这么一日见一日的辛苦，心里是真不是滋味。妾最是心软心疼的。”
德章帝显然没有预料到显秀会说起她以后的孩子要如何如何，这闻在耳中，不知为何，皇上也有几分不自在了。他借着饮茶的功夫，遮挡住显秀的视线。心里又想起那一日容妃同自己起争执的事情，眉头也不舒展了，脸色也僵硬了。只是他也不知这是在同谁过不去。“你也会羡慕咸福宫的贵妃吗？”
显秀没明白皇帝这想法怎么跳跃的这般快，很是不解，“为什么要羡慕她？她的孩子不是也要这么辛苦，您说紫禁城的孩子们，也不可能有例外吧。”这再望向皇帝，她又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您别老皱着眉了，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都被皱出了不吉利的事。看吧，您不皱眉，也可比丰神俊朗一雅士。”
“以前，有人因为贵妃可以自己抚育孩子同朕闹过。方才听你那么一说，朕还以为你也会羡慕她。故有此一问。不过朕看，就算有一日你也有孩子了，只怕也会被你教歪了。你那些心软心疼的，不利于孩子成长。”德章帝笑话了显秀一句，却留意起她的目光和脸上神色。他也不知自己想的对不对。
显秀有些惊讶，“原来是这样。可是这有什么好闹的，那不是特例吗？宫中一直有规矩的，没有特例的，为什么一定要希望自己是那个特例。若是妾，羡慕兴许有，但是不会闹。妾就是清楚自己心软心疼，所以为了孩子着想，自然更不敢大包大揽的。您忘了？妾一向是最有自知之明了。何况。。。”
“何况什么？”德章帝心里舒服了不少。且先不管她是演出来的得体，还是本就是心大到同别人不一样，显秀的这番表现，皇上还是满意的。“你又想了什么歪主意？你说你羞是不羞，这还没有的事儿，愣是想的那么长远。怎么，就这么想要一个孩子？不过，你这绿头牌可还没挂起来呢。”他笑话了两句。
显秀也不同皇上计较他取笑自己的话，反而大大方方回了他前一问。“妾伸手同您要，您给了，可您未必情愿吧。如果有一日，您觉得妾配得上您的好意，自然也会主动给予妾。伸手要，就像个乞丐。若是您愿意赏，那才是真正全了彼此情意。妾肯定选后者。不然，您以为是什么？”脸上红了红，却是因为德章帝的后话。“旁的，妾说不过您。孩子不孩子的，就像是您说的，远着呢。您别拿来打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