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游气压低的有些不正常。
苏祈心虚地跑到旁边摊位找李凡他们。
“这么巧，你们早商量好的啊？”
“心有灵犀呗，”李凡吸着鼻子，拿一个暖水袋递给苏祈：“充好电的，要不要？”
苏祈点一下头，捂手，真暖和。
“弥勒佛呢？他不是伤腿了？”
苏祈打量弥勒佛的石膏，厚重一个，椅子旁边支着两节拐杖，看来一路过来不轻松。
苏祈敲两下，弥勒佛还挺得意：“怎么样？男子汉的功勋。”
李凡无语：“确实，好端端走路摔一跤骨折，您头一份。”
弥勒佛拿起拐杖挥起来打，苏祈都能想象到六十年后李老头和弥老头双鬓花白拿着拐杖互骂的情形。
他趁乱在弥勒佛摊前挑苹果，平安夜的苹果格外贵，套个盒子上来印个金色的字，就涨到了五块一个，坑死人了。
他以前不觉得，现在知道没钱，看什么都在心里琢磨一下。
五块钱，二十个苹果够他去上节架子鼓课呢，也够他的早饭，两个白面大馒头，三元小笼包，足足五个带白菜肉馅的，要在食堂吃饭，四块五够两个素菜。
弥勒佛好久没见他：“恩人呐。”
“你别这么叫我。”
苏祈清楚自己就是个怂包，这恩人听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在家里快长蘑菇了，我带他出来热闹热闹。”
李凡苦恼道：“省的他在家没事老给我推美女视频。”
“怎么不识货了还。”弥勒佛连连摇头：“一份快乐，分享给朋友，就能收获两份快乐。”
“快乐个屁，我的赶海视频和修牛蹄都被你的艾特挤走了！”
苏祈听他们吵，随手擦两下苹果，下意识送嘴里。
咔嚓一声，响的清脆。
吵得起劲两人纷纷回头看向他。
苏祈苹果咬一半，往下一看，平安果的爱心被自己啃了一半，“安”也就留个女字在上头，孤零零的。
“抱歉啊。”褚游过来拽人，拉着苏祈的领子回自己摊位，临走前顺手摸了个苹果踹兜里，动作自然，一气呵成。
“……”
弥勒佛颤颤巍巍举着食指：“他两……”
话没说完，李凡也拿了一个。
咬一口，牙齿雪白：“他两太过分了！”
“你这人？”
弥勒佛拿拐杖抽他：“把老子苹果吐出来。”
“你抽我干嘛？抽他们啊！”
李凡指着对面摊位，好心道：“我扶着你过去踢他们。”
“滚你妈的。”
三人中间那个拖音箱的唱的还不错，很多人捧场，坐在附近广场仿木的凳子上听。
两小情侣手挽着手，听着歌看着河，夜色无垠，聊未来聊爱情。
烂漫，互相温暖。
苏祈缩在褚游边上，鼻涕止不住，吸了又吸，哆哆嗦嗦，抖成筛子。
和褚游两两相望，对视无语，咔嚓咔嚓两下啃苹果。
寂寞，冻成了狗。
褚游手踹兜里，此情此景，突然脑子里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流水的湘寒，铁打的直男。”
苏祈：“？？？”
这话听得忒耳熟。
“哥。”
暖水袋没电了，苏祈手冻得发肿，想办法往褚游口袋钻手：“咱缺摆摊这点钱吗？”
“不缺。”
褚游淡淡的撇开他冻成石头的手：“隔壁笑了半个小时，你确定要现在回去？”
隔壁。
单纯指李凡和弥勒佛两个狐朋狗友。
天气冷，李凡这暖水袋买了几个，弥勒佛平安果更不用说。
这两人短短半小时来摊前晃了八回，有意无意掏钱出来数一下。
褚游塞了个暖手宝进苏祈口袋里。
苏祈合拢手指，呼了口气。
捂了一会儿，又还回去：“喏。”
褚游带着一点困惑的眼神看他。
“轮流暖手，我都给你捂热了，拿着吧。”
明灭的彩色灯光里，越发显得卷毛下他那张白净的脸蛋乖巧听话。
刚才是漏风的破洞裤，现在又成了暖心小棉袄。
褚游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接过来，没说话了。
李凡又来两个人摊前逛。
恶/臭的资本家嘴脸。
苏祈一吸鼻子，没忍住，把李凡的大头像打下来，当着人面踩两脚。
奇大怪。
李凡头像一拿下来，马上来了两个小姑娘笑闹着要来找褚游放微信。
有一有二。
苏祈脾气好一点，和她们聊天聊得欢快，褚游在旁边帮着放纸条给微信。
也有人要问苏祈微信，他还没给，被褚游揽肩膀一护。
苏祈侧过头去。
褚游没什么表情：“他喜欢男的。”
？
苏祈满头问号，和褚游咬耳朵：“谁说的？”
褚游呵了一声，没搭理他。
下一个女孩子过来，要问褚游微信，苏祈也有样学样：“他喜欢男的。”
女孩子愣了一下。
旁边，褚游看他一眼，神色幽暗，苏祈看不懂。
莫名其妙。
苏祈龇牙，冲褚游做鬼脸。
眼前一黑，褚游手掌宽大，蒙着他的眼睛往后压。
直压得苏祈仰起头，只露出尖细的下巴和两只虎牙。
苏祈看不见，褚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别闹。”
褚游声音清浅，风一刮，就吹跑了。
近九点，人多起来。
苏祈忙里偷闲，拉着小板凳听隔壁唱歌。
“嗨。”
在他旁边的是个高马尾，分出两缕流海来挡住脸侧的轮廓，化妆出来，长得精致又凶。眼线好长，眼睛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什么，苏祈一直盯着看，想问问那是什么。
好酷。
他明天派对上也想在脸上抹点这个在衣服上，没灯照的时候，肯定一直闪。
苏祈也回她：“嗨。”
“我叫木子，”那人笑了，睫毛一簇一簇的：“弟弟多大啊？”
“十七，”苏祈搓了搓裤子，手被江风吹得发红：“明年十八了。”
“读高中？”
“嗯。”
“我猜也是。”她很爱笑，苏祈猜不透她的笑点在哪里，还是说，她看着自己就想笑。
“想玩儿么？”
木子尖尖的指甲指着电子琴，又点一下音箱。
苏祈摇头：“我不爱弹琴唱歌。”
“那你爱什么？”
“架子鼓。”
苏祈做了一个敲鼓的动作：“你知道架子鼓吗？”
“知道。”
她手托着下巴，又笑起来：“我们乐队有个架子鼓，今天没来。”
“乐队？”
苏祈眼睛亮一下：“他明天来吗？”
“不来。”
木子说：“他正闹别扭呢。”
“鼓手和主唱老爱吵架，谁也不服谁。”
木子叹气：“那鼓手技术挺不错的，就是傲气，老爱加些乱七八糟的花儿，抢了主唱的戏。”
抢戏。
苏祈想起他架子鼓老师也说过这种话。
架子鼓是节奏型乐器，为人声服务，该停就停，该响就响，永远在舞台最后方，为整首歌搭架子，决不能抢了主唱的戏。
“你会敲鼓吗？”
木子看他，苏祈抬头，没有和木子视线对上。
他突然反应过来，木子不是在看他。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所在的方向，在看他的正后方。
她刚才笑，也是见褚游笑。
苏祈不着痕迹的挪一下椅子，挡住褚游。
这一下他做的很隐蔽，木子没察觉：“你身后那个，我听你叫他——哥？”
果然是冲褚游来的。
苏祈嗯了一声，眼神冷淡了不少。
“他叫褚游？刚才一直在往我们这儿看。”
“往这儿看？”
苏祈回身看褚游一眼，褚游戴着帽子，左耳拧上蓝牙耳机。
昏暗里，依旧一副冷淡不好接触的模样。
苏祈不信：“你看错了吧？”
“真的。”
木子说：“刚才时不时往这里瞟一眼，怪可爱的。”
苏祈狐疑的快速回头。
褚游单手插兜，靠着凳子，闭眼养神。
“你看错了。”
苏祈特笃定。
木子被逗笑，点头：“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她说的漫不经心的，苏祈知道她肯定没信自己的话。
苏祈搬着凳子又坐回摊位。
褚游半天没吭声，突然一坐起，收摊。
“干什么？”
苏祈下意识护住身前的箱子：“才九点多啊。”
“回去。”
褚游下颌线陡而锋利，蕴藏着少年的意气。
“回去？不是说要到十点吗？”
褚游表情冷淡：“没意思。”
没意思？
哪里没意思？
苏祈说：“现在人才多呢，回去了，李凡他们肯定笑我。”
褚游脸上冷意更甚：“那你留着。”
他两三下收好，单手拎起来，仗着腿长，走路比风快。
“哎？游哥。”
苏祈撒腿跟上去，抓住褚游的一只手：“我不留，我跟你。”
不知道是什么词让褚游眉间松动一点。
他瞥一眼苏祈，终于放慢一点步子。
回家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小车。
苏祈走不动了，扯一扯褚游的袖子：“游哥你饿了吧？”
褚游不说话。
“你想吃冰糖葫芦吗？”
苏祈拉着他往小车边上走：“我给你买啊。”
褚游侧头笑了一下，好整以暇看着他拿什么付钱。
推小车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来几串？”
“两串。”
苏祈呵着气，凑到透明柜子上一个个地挑。
一串糖葫芦，一串水果，被大叔用塑料膜三两下包好了，灯光下璀璨的闪光，冰糖晶晶亮。
苏祈没动，抬头看褚游。
褚游低头看他，也没动。
苏祈保持着微笑，飞快冲褚游眨眼睛。
褚游捏一下他脖子：“你眼抽抽？”
“……”
苏祈说：“买单。”
褚游拿出手机，眼里浮现一丝笑意：“你请客，我买单？”
苏祈接糖葫芦：“下次你请客，行吧？”
褚游气笑了，手伸到他后脑勺往前一摁，使劲揉两下。
苏祈啊一声，眼睛快撞到褚游胸前衣服的带子上了。
再抬头，卷毛乱了一团。
褚游满意的收回视线。
山楂酸，冰糖甜。
苏祈一会儿酸的皱鼻子，一会儿咬冰糖咯嘣响。
他一抬头，直勾勾盯着褚游手里的：“你那什么味道？”
褚游背到身后：“没味道，不好吃。”
“不好吃我帮你吃呗。”
苏祈主意算盘打的叮当响。
褚游撕开膜纸，飞快咬一口：“我吃过了。”
“我又不介意。”
苏祈说：“我还没吃过水果的冰糖葫芦呢。”
“我介意。”
褚游一敛眉，将东西包好：“我这人占有欲强，不准别人碰我东西。”
“睡床呢？”
“也不准。”
“那我睡了，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褚游散漫的说：“你也是我东西。”
“我不是东西。”苏祈认真辩解。
“嗯。”
褚游含着笑：“你不是东西。”
“……”
苏祈踹了褚游一脚。
不知不觉，两人从前后变成了并肩走。
灯拽住影子，拉得很长，不愿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