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师傅低头啃着窝头,装聋作哑只当没听见。
谁都知道公家的材料不能乱拿,可临时有了急用,领导随便签个白条子,就能把原本定好的去处改掉。
子弟小学说到底不是生产一线,真要跟车间争材料,那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往往连口汤都喝不上。
林卫东语气从容地给高校长吃定心丸:
“高校长,您把心放肚子里。”
“厂里既然批准现场接收,这车木料就不会再绕路去别处。”
“不过您这边也得把接收和使用的账做好。”
“别今天说少一根,明天又说在哪个旮旯找着了,平白给人留下话头。”
高校长听得连连点头,郑重应道:
“明白,太明白了。”
“下午我就让冯老师专门盯着这批料。”
“修缮队每天领走多少,都让他们签字。”
“就算是剩下的边角料也得登记,不许哪个老师私下拿回家。”
冯老师在一旁赶紧表态:
“我下午就单独立一本账。”
“木料再少,那也是厂里拨下来的公物,马虎不得。”
见事儿落到了实处,林卫东笑了笑,半点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这也是厂里批的专项修缮,我们外勤一组,也就是跑个腿、穿个针引个线。”
“学校修好了,职工们上班能安心,厂领导也少一份后顾之忧。”
“真要论功劳,那是通县大队愿意在紧巴时候匀出木料,也是厂里各部门通力配合的结果。”
高校长知道话可以这么说,可事情绝不是这么算的。
专项文件谁都能去要,可物资绝对不是谁去都能顺顺利利拨出来的。
运输队的车、后勤的验收员、学校的现场接收,也得有人从中一环一环盯着。
要是没林卫东镇着,这批木材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送到学校,还真是个未知数。
一顿饭吃到一半,老李急匆匆跑进了食堂。
“高校长,厂里修缮队来人了。”
“来了三个师傅,都带着家伙呢。”
高校长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碗就要往外走。
“人在哪儿呢?”
“已经在操场北边看卸货的地方了,领头的师傅说他姓吴。”
高校长急着要去招呼,林卫东抬手拦了一下,稳稳当当说道:
“吴师傅他们既然找到了地方,就不差这一两分钟。咱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反倒显得阵脚乱了。”
高校长一愣,随即回过味来,吃饭的速度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不少。
众人吃完午饭来到操场时,修缮队已经把垫底的砖重新摆了一遍。
领头的吴师傅五十来岁,手里拿着木工尺,腰带上别着一把短柄斧,透着股老师傅的干练。
他瞥见林卫东走过来,率先开口问道:
“你就是供销科负责这批料的林组长?”
林卫东客气地点头。
“是我。”
吴师傅指了指地上的青砖:
“梁师傅让我过来搭把手,说木头今天必须卸在学校。”
“这地方选得没毛病,不过光垫三道砖不行。大料一压下来,分量重,中间容易往下凹。”
“我让他们再添两道砖,到时候长料放上去才稳当,不容易变形。”
林卫东当即顺水推舟,给足了面子:
“您是老师傅,怎么码听您的。”
“我们负责把料和手续交清楚,这木头具体怎么用、怎么放,那是您这行家的事。”
吴师傅见他不外行指挥内行,态度也好了不少。
“成,林组长是个痛快人。”
“等会儿车到了,粗一点的大料先卸,单独靠里边放。”
“直挺的中料挑出来,留着做窗户框。”
“短料和边角料也别瞎扔,补个课桌腿、钉个挡风板,全都用得上。”
随后,高校长领着他去了几间要修的教室。
吴师傅踩着梯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心里就有了盘算,把用料的次序排得清清楚楚:
“先修二年级屋顶。”
“漏水是头等大事,等过几天开学了再拆屋顶,孩子们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三年级的窗框排第二。旧框拆下来后,上头能用的木条都拆下来别扔。”
“其他几扇关不严的窗户,先调一调合页,能修补就绝不换新,现在这年月,木头得省着点使。”
高校长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吴师傅,您只管照着安全的标准修。不该省的咱可别省,可千万别留下什么安全隐患。”
吴师傅从腰里摸出烟斗,拿大拇指按了按烟丝:
“干咱们这行的,活儿不能光图省事。屋梁要是敢糊弄,迟早得塌下来返工。”
“我先验验今天拉来的料,要是合用,明早我就带人开工。”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高校长像热锅上的蚂蚁,每隔十分钟就往校门口溜达一趟。
一点钟过去了,外头没有卡车的动静,一点半,车还是没影子。
冯老师搓了搓手,实在坐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
“林组长,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按理说大清早就出发了,这会儿怎么着也该进城了吧?”
林卫东抬腕看了看手表,神色依旧平静。
“通县来回的路不好走,装木材更是个细致活。”
“乡下的木料不比咱厂仓库里齐整的方木,挑选、点数、拿麻绳捆车,哪一样不费工夫?”
“这会儿还不算晚,踏实等着就行。”
他嘴上虽然宽慰别人,心里也在盘算时间。
空车出城,到通县大队至少要两个多钟头。
见大队干部、核对木料、装车、再办完收据和见证签字,能在中午前踏上返程就算极其顺利了。
满载回来不可能跑快,路上再有一段结冰,拖到下午两三点再正常不过。
只要手续上没出纰漏,就不怕有什么幺蛾子。
郭师傅坐在办公室门口,眯着眼睛晒着冬日里难得的日头,倒是一点不急:
“高校长,您就别转悠了,看得我眼晕。”
“解放卡车那发动机的动静,隔着两条街都能震得耳朵疼。车真要来了,您在里头一样听得见。”
高校长叹了口气,苦笑道:
“郭师傅,您是来点数的,公事公办。”
“我是等着料给孩子们修教室的,这心境能一样吗?”
“这批木头一天不到,我这心一天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