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算是提出比试的凤离歌,也从未想过洛九霄和君乐瑶之间，胜的是君乐瑶。他先前也只是想戏耍一下这对“师徒”，可如今的结局实在是令人大跌眼镜。

哪怕没有动用灵力,可君乐瑶在剑上的体悟竟然已经超过了洛九霄！这话便是说出去也无人敢信，输的人可是洛九霄！九剑宗的掌门！仙道第一的剑修！

九剑宗弟子们眼底都是难以置信,愕然地瞪大着双眼,喃喃道：“怎会……掌门竟然输了……”

于曼曼脸上梨花带雨的笑也僵住了,她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彻骨的冰凉与恐慌，唯余一个声音不断放大说着：洛九霄输了，输给了君乐瑶。

洛九霄像是难以忍受事情的结局般,胸口剧烈起伏,忽的众人只听闷哼一声，他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鲜血,他凝望着颜珩，喘了口,轻唤：“阿瑶……”

颜珩平静地看向洛九霄,说道：“当年，您曾说我与魔修勾结，体内也藏有魔的气息,因此为整肃门风，不惜挑断我手脚筋脉，毁我丹田，将我打入无归深渊。”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陈述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每一句话语都像带着血，泣着泪。

话至末尾，颜珩看了于曼曼一眼,后者被看得慌忙避开了目光。

颜珩收回视线，平静地伸出自己的手腕，那里仍然残存着洛九霄划破的伤痕。

若要挑断修仙之人的手脚筋脉，需得强行破开功体，再用更为庞大的灵力硬生生将坚韧的筋脉挑断，其中痛苦绝不能用言语形容。

洛九霄身为九剑宗掌门，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可他仍然做了。那日，他生生挑断君乐瑶的手脚筋脉。许是那日他下手极重，之后，随着君乐瑶修为缓缓上升，恢复巅峰时期的实力，但手脚处的伤痕，以及胸口处的那道剑伤，却是无论如何也抹除不了。

恰在这时，颜珩手里的长剑也应声碎裂，啪嗒落在了地上。

洛九霄愣怔片刻，接着霍然抬头，错愕地看向她，“这、这是……”

颜珩拂过手腕的伤疤，接着道：“于剑修而言，剑是骨，手脚是血，缺一不可。”她抬头，眼眸就那样静静地看向洛九霄，如此说道：“可我的血，被您毁了。”

仿佛随着那道伤疤的展开，旧时的后悔与愧疚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亦或是方才颜珩那声质问让洛九霄短暂的醒悟了，他红着眼睛看向颜珩，嗓音沙哑道：“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回来吧，阿瑶，为师不在乎你是否已经成为了魔修。让我好好弥补——”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凤离歌便嗤笑着打断了洛九霄的话。

“洛掌门真是好口才，当初是你害得你徒弟蒙冤堕入无归深渊，这才入了魔，怎么到你嘴里，便成了你既往不咎，大发慈悲。”他啧啧几声，摇头笑道：“你们仙门中人啊，还真是道貌岸然。”

他揽起呆坐在地上的于曼曼，揩去对方眼角的泪珠，状似心疼道：“瞧瞧你，一句话让两个徒弟都伤了心，真是不该啊。”

话音刚落，天际忽然传来梵音阵阵，一道肃穆庄严的声音自云端传来。

“魔主何必咄咄逼人，你造下诸多杀孽，已是罪大恶极。”

九剑宗弟子们欣然抬头，这才发现原来云端之上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去参加天下会的各派掌门们。为首的佛修金刚怒目，看向凤离歌等魔修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前往九剑宗的精英弟子们此时见到宗门惨象，更是怒火攻心，手中持着长剑，红着眼攻向了凤离歌等人。

“魔头你竟然杀我同门！”

凤离歌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其中招式，漫不经心道：“仙与魔自古以来就是正邪不两立，我出手对付你们，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轻松化解剑修们的剑招，接着稳稳站定，说道：“既然诸位都来到了九剑宗，本座就不多叨扰了，我们走。”

说着，众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团浓厚的黑雾。等到黑雾散去，眼前哪里还有魔修，只有几具被制成了活傀儡的弟子的尸身。

众人不忍的别过眼，慈悲大师撵着佛珠闭上双眼，叹道：“阿弥陀佛。”接着，带领佛门弟子去为亡者超生。

直到洛九霄离去，一直悬在洛九霄心上的那块巨石才算落了地。他本就是闭关期间被强行唤出，又被颜珩的话迷了心智，此时松懈下来，便觉得腹内气血翻涌，体内的灵力都暴动起来。

此时的颜珩正站在人群之间，洛九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着终究是移开目光，对身边人说了什么，接着便被扶了进去。

魔修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洛九霄耐不住伤势早早闭了关，此时的九剑宗便有长老们代为主持。

长老们见到各派掌门匆匆放下天下会的事宜，赶来九剑宗也甚是感激，说了几句真诚的道谢。闻言，林掌门捋着胡子回道：“不打紧，前十的人选都已经定了，左右还剩下名次，就让他们在这里比试一下也无妨。”

长老们纷纷附和道：“是是，您说的对。”接着，他们便也笑呵呵地问道：“不知此次进入前十的有哪些人选呢？”

林掌门便说起了这次前十的人选，说到自己女儿林若梅的时候，眉眼间更是带了几分得色。往年，天下会都是十大宗门弟子的内部角逐，然而今年散修里却出了一匹黑马，看着病怏怏的，却一路杀进了前十，实力不容小觑。

“竟有这样的人？”长老们惊诧道：“是哪一位俊才？”

林掌门用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遍，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道纤瘦颀长的人影上，他抬了抬下巴，道：“喏，就是他。”

“名唤升云，看不出路数，但是个好苗子。”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人群中的少年缓缓回过头来，俊美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浅笑，教人心神一荡，发自心底生出怜惜之情。

九剑宗弟子们先是收敛了战役中没亡的弟子，接着便在人群中匆匆找寻颜珩的身影，可遍布周围，都是别派弟子的身形，哪里还找得到颜珩？

回忆起颜珩方才悍然出剑，将他们从魔修手里们救了出来，又凭剑意将掌门击败，几名弟子心中又是敬佩又是畏惧。

再回忆起方才凤离歌的话语，他们不是蠢人，不难猜出当年之事必然有蹊跷，说不准正是掌门诬陷了师姐。可他们身为九剑宗弟子，这件事心中知晓，却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否则便是对宗门的大不敬。

恍然之中，他们仿佛又想到了颜珩一字一句质问掌门的话。

“持剑者，需心怀坦荡，无所畏惧。”

可他们的心，真的坦荡，真的光明磊落吗？

下意识的，他们捏紧了手中的剑。

然而，九剑宗弟子们的心，已经乱了。

颜珩早已又换了张面容，看着这一幕，她悄悄地叹息一口，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自古盛极必衰，枯荣轮转，万物自有定数。九剑宗身为仙道第一宗门，强盛一时，可也正是这份荣光磨去了剑本身的意义。

她不再去看，转身想走。

身后的人群熙熙攘攘，却与她无关。然而刚转至一个转角，弟子少了些，手腕处却被人轻轻拽住了。

“那么担心他们，不去帮一下吗？”

颜珩停在原地，看向来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这个世界，与她有过两面之缘的少年——升云。

对方能毫无声息地接近她，并准确抓住了她，可见修为不低，并且已经认出了她。颜珩细细看向那张苍白的面容，不知对方来意。

她抽回手，只淡然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没人帮得了别人。”

升云呢喃着这句，轻浅地露出一个笑容，却是没再说这个话题，转而又说道：“这次天下会，我已经进了前十，接下来就是名次的比试了，你不来看看吗？”

颜珩平静的抬眼看他，“与我何干？”

升云愣了一下，接着低声笑了起来，“我若说与你有关呢？”

颜珩挑着眉看向他，不属于君乐瑶的一丝桀骜悄悄透出来了些许，升云笑意更浓，他微微抚下身，眨着那双漂亮的眉眼，轻声道：“你想看龙吗？”

颜珩只觉得自己的心不可控制地跳了一下。

龙！只存在于仙门古早历史中，早已消失绝迹的龙！

升云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低笑了声，说道：“龙，并未消失，仍存在于这个世间。”

“我带你去看？”

直到此刻，颜珩才定神看向对方，她微微蹙起眉峰，“你究竟是谁？”

“我告诉过你的，我叫升云。”

“我不曾骗过你，这就是我的本名。”

升云笑着，接着在颜珩的目光下，缓缓步入比赛的场地。他走得不急不缓，天上的日光微笼在他的身侧，白色衣袂翩飞，那道纤瘦颀长的身影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只听见一道清亮的龙吟，紧接着所有仙门弟子都看到了这一生中最为难忘的场景。

人群之中，一条银龙腾空而起，银色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古老的物种在这一刻揭下了他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