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肌肉把衬衫的袖口撑得紧绷绷的。

他坐在那张虎皮椅子上，左手端着一只银质的高脚杯。

杯子里装着深红色的液体。

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木头。

这个人就是杰罗，海蛇杰罗。

公海这片海域最强的海贼头子。

“林老哥，你放心。”

杰罗把高脚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里面的液体，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颗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面具杀手而已。他要是敢过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很粗，很响，在大殿里回荡着。

他说话的时候，那些坐在两排椅子上的手下全部跟着笑了起来。

那些笑声参差不齐，有的低沉，有的尖锐。

有的像是在咳嗽，有的像是在打嗝。

但它们的底色都是一样的。

对那个从未见过面的面具杀手的轻蔑。

坐在杰罗面前的两个人，正是林海石和顾祝同。

他们从游轮上逃出来之后，乘坐一艘快艇直奔这座小岛。

他们知道，只有杰罗能保护他们。

杰罗在这片海域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有近千人。

有武装快艇，有岛上堡垒，有从各个渠道搞来的武器弹药。

他跟林海石有生意往来，准确的来说，杰罗能发展的如此迅速，多亏了林海石。

杰罗说过，只要林海石开口，他可以做一件事。

现在林海石开口了。

“杰罗老弟。”

林海石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灰白灰白的。

嘴唇干燥起皮，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那个面具杀手很不简单。他……能从镜子中走出来。”

“是啊杰罗先生。”

顾祝同坐在林海石旁边，他的情况比林海石更糟。

他的西装还是从游轮上穿下来的那套，上面全是皱褶。

领口歪着，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渍和油光，眼眶凹陷，嘴唇发青。

“您千万要小心。一定要保持十二分的小心。他真的能从镜子里走出来。”

“我们亲眼看到的。他从游轮上的镜子里走出来，他就是魔鬼啊！”

杰罗听了他们的话，把高脚杯放在椅子扶手上。

然后用手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他掏了左边掏右边，掏完了之后把手指拿出来看了一眼。

吹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他的左眼里有一种看笑话的光。

“从镜子里走出来？”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很大，露出了那几颗金牙和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林老哥，顾医生，你们怕是被吓坏了吧？没有人能够从镜子里走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大殿里的那些手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些笑声比刚才更大，更放肆，有的人甚至拍了拍大腿。

有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一个光头男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椅子扶手。

声音响亮而粗野。

“从镜子里面走出来？他们怕是西红柿小说看多了吧！”

“就是！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他们肯定被那个面具杀手给吓破了胆！”

“我猜那个面具杀手就是会点魔术，变了个戏法，然后这两个人就当真了。”

“林老哥以前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那些议论的声音从大殿两侧传过来，每一句都带着嘲讽和鄙视。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林海石和顾祝同身上。

像是在看两个在讲鬼故事的小孩。

“杰罗老弟，我们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林海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那家伙真的有这个能力。我们亲眼看到的。不只是我们，船上几百个人都看到了，你不能不防。”

“是啊杰罗先生。”

顾祝同有些激动，两只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还有他的飞刀可以在几秒钟之内杀死好几个人，您一定要小心。”

杰罗把高脚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他把杯子放下，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残液，然后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他的左眼里的那种看笑话的光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

他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把右腿翘到左腿上。

那只穿着皮靴的脚在空中晃了晃。

“林老哥，顾医生。我杰罗在这片海域混了十几年。我见过太多人了。有会变魔术的，有会玩催眠的，有会读心术的。”

“那些人都说他们有多厉害。最后呢？最后他们要么在海里喂了鱼，要么在岛上给我修船。”

“没有一个人能从我手底下跑掉。”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帽子上的骷髅头装饰，转了一下。

那个骷髅头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眼洞里的阴影跟着晃了一下。

“那个面具杀手，他要是敢来，我让他有来无回。你们放心。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

林海石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着杰罗那张满不在乎的脸，看着杰罗左眼里那种“你们太大惊小怪了”的光。

看着杰罗端着高脚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的节奏。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对着一个聋子在喊话。

他以前跟杰罗打过几次交道，那时候的杰罗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杰罗谨慎、多疑，做事之前会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一遍。

可能是因为海上的日子太久了，可能是因为在这片公海上横行霸道太多年了。

这个人已经把“敬畏”这两个字从字典里删掉了。

林海石心里涌起一种无力的感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那些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人，那些把别人的警告当成耳边风的人。

那些人最后都死了。

面具杀手不会因为杰罗在这片海域称霸了几十年就对他手下留情。

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一个海贼头子吓住。

“林老哥。”

杰罗把高脚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左眼的瞳孔在灯光下缩了一下，像是一头在打量猎物的猛兽。

“我就给你交个底。”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粗犷的嗓门收了几分。

变成了一种带有压迫感的低沉。

大殿里那些手下的笑声全部停住了，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杰罗的方向。

“就算那家伙真的能从镜子里走出来。”

杰罗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我也有底牌对付他。”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个动作很响，手掌拍在结实的胸肌上，发出“砰砰”两声。

“所以，现在你还要担心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眼里有一种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笃定来自于一个人在某个领域里拥有了绝对掌控权之后产生的本能。

在这片公海上，他杰罗就是王。

王有王的底牌。

那些底牌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林海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杰罗好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他和顾祝同从游轮上逃出来之后，能来的地方只有这里。

杰罗是他们最后的避风港。

如果杰罗挡不住那个面具杀手，他们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杰罗先生有办法对付那家伙？”

顾祝同整个人顿时激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林海石急得多，那种急切从他的喉咙里直接冲出来。

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不知道是什么办法？！”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是一种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根绳子时的亮。

从游轮上逃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恐惧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