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已经落钥。
吴公公亲自守在西华门内,手里端着个暖炉,脖子往狐毛领里缩了缩。
马车停稳,他抬手招来小太监,把脚凳垫平。
顾长清踩下车辕,脚跟刚落地,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侧边一软。
柳如是从后面探出手,一把托住他的手肘。
“方才在车里不是还说撑得住?”
“我说的是能进宫。”
顾长清站直身子,借着她的力道缓了口气,“没说能走直线。”
“这话留给韩菱听。”
“她若平安回来,我愿站着听她训半个时辰。”
柳如是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直接架到自己肩上。
“一个时辰。”
“柳姑娘,做人留些余地。”
吴公公快步迎上来,手里拂尘往臂弯一搭,压低了嗓音。
“二位别在宫门口讲价了。”
“陛下、晋王和魏大人都在宗人府旧库,陆千户也到了。”
顾长清抬起眼皮。
“陆渊去过恭王府?”
吴公公脸色微沉,点了点头。
“晋王请旨封府后,陆千户抢先带人围了恭王府东门。”
“秦庸被他带回来了。”
“活的?”
“人是抬回来的。”
柳如是冷笑了一声。
“那便未必是活人。”
顾长清目光微转,拢了拢旧棉袍。
“这句话留给陆千户听。”
宗人府旧库位于宫城西侧。
三重院墙围住六排青砖房。
廊下挂着两盏旧羊角灯。
晋王宇文肃拄着龙头杖,直挺挺站在阶下。
他那身深紫蟒袍的下摆沾着泥点,枯瘦的手压在杖头上,始终没有坐下。
一口黑漆木箱放在石阶正中央。
宇文朔背着手站在箱旁,魏征与宋远桥守在两侧,谁也没有擅自碰箱盖。
晋王听见脚步声,浑浊的眼珠转向顾长清。
“卫王死讯,是你放的?”
“是。”
“欺瞒宗室,按律当问罪。”
“下官认。”
顾长清答得干脆。
“宇文澈还活着?”
“活着。尚能喘气。”
晋王握着龙头杖的手,微不可见地松开半寸。
“先查案。”
顾长清走到木箱旁,从袖中抽出薄皮手套戴上。
箱盖内侧用铁钉楔着一封匿名信。
信纸裁得齐整,左下角压着半枚双鱼纹。
纸边没有撕裂的毛刺,火漆上也没有二次熔化的痕迹。
送信人和这口木箱,应当出自同一人之手。
顾长清沿着箱盖四角摸了一圈,才点头让人开箱。
两名校尉撬开铁锁,掀起箱盖。
金缕玉衣平铺在黄绢上,在暗淡的灯火下泛着死气。
玉衣的胸腹内层,鼓鼓囊囊填着一团棉麻。
脊背处,垫着三条窄长的硬木片。
玉片与玉片之间留有活扣,扣眼里还沾着新磨出来的细碎玉屑。
顾长清伸手,挑开胸口的一处活扣。
里面的棉麻失了束缚,扑簌簌落进箱底。
原本绷紧的玉衣,胸围立刻宽出半掌。
魏征俯下身,眉毛拧成一团。
“沙州送来的那件半成品,骨相贴合卫王。”
“眼前这件,尺寸却能随意改。”
“棉麻填胸腹,窄木片撑脊背。”
顾长清用手掌丈量过肩宽与衣长。
“穿上它的时候,填料能让它完全贴住卫王的身体。”
“取走填料,尺寸便能容下另外一个人。”
宇文朔面沉如水。
“送箱之人,想给谁穿?”
“回陛下,现在还不能断言。”
“得先查宗室尺册。”
宇文朔朝吴公公伸出手。
“取宗室冠服尺册。”
晋王抬起龙头杖,木杖横在半空,挡住了吴公公。
“尺册在旧库东三架。”
“老夫入宫前,已经派人进去取了。”
吴公公收住脚。
晋王转身,看向跪在石阶旁的守库官。
“册子呢!”
守库官抖得像个筛子,额头紧贴着地砖。
“回……回殿下,东三架的锁从来没有开过。”
“钥匙一直挂在小人裤腰上。”
顾长清走到架前,托起那把大铜锁。
锁眼内,还残留着未干的细滑油迹。
铜簧边缘被磨掉了一层旧年绿锈。
但锁孔外缘,却没有任何撬动的划痕。
他把铜锁端到灯影下。
“是用原配钥匙开的。”
“近两日有人开过这把锁。”
守库官伏得更低,声音里带了哭腔。
“绝无此事!小人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柳如是绕到他身后,抬脚踩住他的衣摆。
守库官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衣领立刻勒紧脖子。
他右肩一沉,手猛地探进袖管。
柳如是眼底发冷,伸手扣住他的手肘,用力向后一折。
骨头发出闷响。
三寸长的淬毒薄刃从他袖中掉出,砸在青石砖上。
变故陡生。
守在旧库门侧的两名带刀校尉,同时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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