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院门外,突然响起急促杂乱的军靴声。
陆渊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在一队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跨入院中。
他身后,四名锦衣卫抬着一副停尸的门板。
门板上躺着的,正是恭王府长史,秦庸。
他身上那件青色官袍没有换,右脚的官靴少了一只,露出灰色的布袜。
脖颈上套着一圈麻绳,脸色灰败惨白,四肢无力地垂在门板两侧。
陆渊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落地,声音拔高:“陛下!臣奉旨封查恭王府。”
“秦庸畏罪,在王府书房悬梁自尽!”
“臣破门之后,立刻将他解下,尸身一直带在身边,绝无半点纰漏。”
顾长清拢着袖子走下台阶,目光扫过门板:“陆千户是何时进的恭王府?”
“戌时一刻。”
陆渊站起身。
“何时砍断的绳子?”
“戌时三刻。”
“尸身在梁上挂了多久?”
“臣带人踹开房门时,尸体还在房梁上随风摆动。”
“书房朝北的窗扇开着,过堂风很大。”
陆渊迎着顾长清的目光,语带挑衅:“顾大人若是信不过锦衣卫办案,尽管自己验。”
顾长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本官拿的是提刑司的俸禄,自然要验。”
他挥手让人把秦庸的尸体抬进旁边的侧房。
吩咐苏慕白画下门板、麻绳和尸身的位置图,才让陆渊把破门前后的细节重新复述了一遍。
书房在北侧,地砖上铺着一张编织着方格纹路的西域地毯。
顾长清没有碰脖子上的麻绳,直接掀开秦庸官服的后下摆。
死者的背部,大面积淤积着暗红色的尸斑。
尸斑边缘呈现出一块块规整的方格状。
这方格的纹路,与陆渊口中那张地毯的织法完全相合。
“尸体死后,曾经在地板上平放过很长一段时间。”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渊眉头拧紧,不服气道:“那又如何?”
顾长清顺着秦庸的胳膊往下摸,按压了几处关节。
“尸僵已经越过下颌,开始向双臂发展。”
“按照初冬的气温推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你们破门前的三个时辰以上。”
他并拢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在尸体颈部的麻绳勒痕上。
“绳沟横绕一周,深浅均匀。”
“颈侧并没有出现活人悬吊时、绳索向着房梁受力点上提的倒八字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
陆渊咬牙。
“意思就是,活人上吊,不是这么个挂法。”
顾长清收回手:“这痕迹,是有人把尸体平放在地上,用麻绳绕着脖子生生勒出来的假象。”
陆渊面皮发紧,胸口急促起伏:“你的意思是,人死透了还能自己把自己挂上房梁?”
顾长清眼皮懒懒一抬:“所以我说,是别人替他完成的悬梁。”
陆渊牙根咬得咯吱作响:“本千户带兵进府前,恭王府四面就已经被封门了。”
“谁有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抛尸?”
柳如是靠在门框上,把玩着那枚涂毒的薄片,语气讥诮:“门虽然封了,可值守的轮班名册早就被内鬼换过。”
“守门的人只认你陆大千户那块腰牌,却未必认得你定下的查案规矩。”
顾长清走到门板另一头,解开秦庸僵硬的右手。
在秦庸的拇指腹部,有一道横穿指纹的旧刀伤。
之前在莲生钱庄发现的朱砂兑银票、还有沙州卫送来的工匠改籍底单上的指纹,与这只手完美重合。
“死者确实是秦庸本人。”
陆渊立马接话:“既然人没错,畏罪自杀的折子就能直接递上去,案子钉在恭王头上!”
“秦庸死前躺在哪块地毯上?谁把他挂上房梁?”
“恭王府里的内鬼是如何在锦衣卫封锁下活动自如?”
顾长清一连串发问,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陆千户,这些没查清,你结不了案。”
顾长清抬起秦庸的左臂,用镊子刮了刮衣袖。
上面沾着少许灰蓝色的不明粉末,蓝矾、石粉,还有鱼胶。
刚才被关在底柜里的守库官刘成扶着墙慢慢挪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脸,果断摇头:“不是他。”
“昨日傍晚拿着白玉扇来库里取册子的人,身量比秦长史高。”
“右脚也是往外撇的,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习惯往里扣,鞋底左侧磨损得很厉害。”
顾长清捏住秦庸的左耳垂。
耳垂后方,粘着半圈极薄的透明胶痕。
柳如是端来一盆温水。
顾长清用温水将胶痕慢慢化开,顺着边缘一撕,从秦庸发根下方揭下来一小片肉色的人皮面具边缘。
“昨日进旧库的人,顶着秦庸的脸。”
顾长清转向刘成,“他冒充秦庸,到底取走了什么?”
“宗藩冠服尺册,还有承德元年到五年的宗亲丧籍。”
刘成答道。
宇文朔背着手站在廊下,抬了抬手指:“陆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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