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剥了脸皮的男尸?”
禁军斥候伏在地上。
“尸体穿着殿下的紫蟒常服,腰间挂着宗人府旧库正钥。”
“抬棺的人丢下车便散了,北门巡防已经封住巷口。”
宇文朔没有让他离开旧库。
“把棺材抬进来。”
晋王抬起头。
“陛下,那是冲老臣来的。棺中若有机关,老臣该去看。”
“正因冲着皇叔来,皇叔更不能出宫门。”
宇文朔抬手。
“金忠,关院门。”
“今夜宗人府旧库里的人,未得朕的口谕,谁都不许离开。”
金忠转身,院门外的禁军立刻横起长戟。
门闩落下,闷声压进夜里。
顾长清坐到石阶边缘。
右腿搭在低一级的台阶上,掌心按住膝侧。
高强度的走动让伤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痉挛。
柳如是站在他身侧,袖中软剑缠在腕上。
“还能验?”
顾长清抬眼看她。
柳如是没再多言,直接将一只小瓷瓶塞进他袖中。
“韩菱留的止痛丸。”
“少吞些,免得你待会儿又把自己当没伤。”
顾长清掂了掂瓷瓶。
“柳姑娘这话,听着是关心本官。”
“你若在旧库倒下,我还得拖你回去。”
“那我尽量走稳些,少给你添麻烦。”
半刻钟后。
楠木棺由八名禁军抬进院中。
棺材外层刷了新漆,漆面被沿路枝杈刮出数道长痕。
棺底沾着北门外巷口的黑泥。
左侧抬杆下方还有一片凝住的白蜡。
抬棺人走得极急,连痕迹都来不及遮掩。
棺盖没有钉死。
两名仵作站到两侧,用铁钩挑起棺盖。
松脂味、血腥味和湿木头的霉气一齐涌出。
几名年轻校尉偏过头,强压下喉头的翻涌。
尸体约莫六旬,平放在棺中。
脸皮从发际到下颌被整张剥去。
露出的皮肉被蜡油封过,边缘凝着暗褐色血痂。
紫蟒袍套在尸身上。
肩宽和袖长都多出一截,腰间却被玉带勒得极紧。
那把旧库正钥挂在右侧。
钥齿沾着血,血色已经发暗。
陆渊跨前一步,抬手便要去摘钥匙。
“别碰。”
顾长清开口。
陆渊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脸,咬着牙。
“本千户只是想验明钥匙真假。”
“陆千户验东西,一向靠手快。”
顾长清扶着膝盖起身。
“难怪功劳跑得比案情快。”
柳如是偏过头轻笑。
陆渊面皮发沉,退开两步。
顾长清戴上薄皮手套,先检查尸体颈侧。
颈部没有绳沟,也无刀口。
无法凭此断定死因。
他掀开袖口,查验死者双手。
十根手指粗大,甲缝里嵌着旧泥。
虎口有反复受力磨出的厚茧。
掌心几道横纹被缰绳长期摩擦得格外粗硬。
右手食指第二节歪向一边,关节早年受过伤。
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断面平整,愈合已有多年。
站在晋王身后的老随从福全,将头埋得极低。
顾长清掀起尸身下摆,查看双膝。
膝盖两侧有风寒肿块。
左小腿中段摸到一处明显的骨节硬块。
骨块突出,周围皮肉因多年错误借力而紧绷。
顾长清托住死者的左脚,向内外转动踝关节。
尸僵尚未完全消退,关节活动受限。
但左侧踝关节的阻力重得异常。
足弓塌陷。
小腿中段存在固定的骨性突起。
顾长清剪开两只布袜,将袜底摊在棺沿。
左袜补过三回,针脚集中在脚跟内侧和前掌。
右袜外缘磨出一道斜口,补丁却少得多。
“死者生前左腿受过重伤。”
顾长清托起左脚,让脚掌落回原位。
“踝关节活动受限,走路时必然减少左腿承重。”
“右脚落地更重,外缘磨损便会加深。”
刘成扶着门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昨日入旧库的人,右脚也往外撇。”
“左脚落地比常人慢,左鞋底磨得厉害。”
魏征补充道。
顾长清站直身子,看向晋王身后的随从福全。
“先别急着认定那人是天生跛脚。”
他指了指尸体的左腿。
“死者的旧伤在小腿和踝关节。”
“但这位福全管家,右耳缺损,左腿关节却毫无阻滞。”
柳如是走到福全面前,脚尖一挑。
福全脚上的布鞋被挑落。
鞋底左侧已经磨薄,鞋跟却没有长期偏斜造成的塌陷。
顾长清看着那只鞋。
“你没有跛腿。”
“你在学一个跛脚的人走路。”
“左脚内扣,右脚外撇,抬腿故意慢半拍。”
“模仿得久了,鞋底会留下偏磨,可膝骨和踝关节不会跟着变形。”
晋王的手压住龙头杖。
“永熙十九年,本王的马在西山受惊。”
“福全扑过来拽缰绳,被马拖出十几丈,左腿从此落下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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