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沙州卫,总兵府后院。
三口铁锅架在露天院子里。
米粮短缺,火头军往粥里掺了碎黄豆和剁得细碎的冻马肉。
阿梨蹲在冒着热气的灶膛边,两条细瘦的胳膊紧紧圈着那个装肉饼的油布包。
火头军老陈用长勺舀起半碗热粥,递到她面前。
“慢慢喝,烫嗓子。锅里管够。”
阿梨连碗带布包护在胸前,眼睛盯着肉沫。
“能给周满留半碗吗?”
“他碗里有肉。”
阿梨顺着老陈的手指望去。
院墙根下,周满正坐在一张断腿的条凳上。
军医正用药棉擦洗他额头的烙伤。
药布刚贴上皮肉,周满便抬手去揭。
宇文宁走过去,按住他细瘦的手腕。
“留着。”
“火烙的印子洗不掉,先让烂肉长好。”
周满偏着头,盯着地上的雪。
“长好也是个奴籍印。”
宇文宁从腰间取出一块备用的行军木牌,拔出匕首,在上面刻下“周满”两字,塞进他满是煤灰的掌心里。
“这个字是别人硬烫上去的,往后咱们一笔笔查。”
“名字是你爹娘给的,只要木牌在,朝廷就得认你这个人。”
周满捧着那块木牌。
“那我爹呢?”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爹以前会修海船。”
“他说大船底下有一排骨头,少一根都走不远。”
“他在哪儿?”
宇文宁侧过脸,看向身边记录的亲卫。
“把原话记档。”
“传信京城,倒查登州船厂这两年的失踪匠籍。”
后院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雷豹扛着张三跨进院子,肩膀上还挂着一圈带血的麻绳。
张三流血太多,整张脸糊满带血的泥污,左手仍攥着半截折断的红缨枪。
“放老子下来,老子能自己走。”
“你走两步就能拿脸啃雪。”
雷豹把他扔在一张烂草席上,“殿下,暗道外头拿了两个活的。”
“跑了一个缺耳朵的,雪地上有血,兄弟们顺着追下去了。”
沈十六坐在廊柱下,左肩刚刚换上新药布。
他伸脚碰了碰张三的靴尖。
“那三十军棍,现在打?”
张三挣扎着睁开眼。
“大人要打,卑职这就把裤子脱了。”
“先欠着。”
“还能欠?”
“你挨了棍子就得断气。”
“本官去哪儿找第二个会认沙州暗道的引路人?”
沈十六语气平淡。
张三咧开干裂的嘴唇。
“那卑职多欠几天。”
宇文宁走上前,目光落在沈十六肩头。
刚换的麻布上,又渗开一圈暗红色的血晕。
“回屋躺着。”
“我坐着不妨事。”
沈十六避开她的手。
“你方才绕着院子巡查了两圈,伤口崩开了。”
宇文宁指着里屋。
沈十六借着廊柱站起身。
外袍拉扯间,腰带绷得极紧,血色蔓延得更宽。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梨端着碗,躲在灶台后头探出脑袋。
“大哥哥,你不疼吗?”
“不疼。”
阿梨盯着他肩上的血迹。
“我娘被打的时候,衣服也是这个颜色。”
“你骗人。”
院里正在劈柴的老兵纷纷埋下头,肩膀一耸一耸。
沈十六扫了雷豹一眼。
“去拿担架。”
雷豹双手一摊。
“属下马上去查锅里的粥糊没糊!”
沈十六被宇文宁赶进屋,坐在铺着旧皮毡的床沿上。
两人没说话,屋外却突然响彻铜锣声。
一名锦衣卫疾步冲进房内。
“大人!地牢里救出来的匠人和管事打起来了!”
沈十六扯过飞鱼服披上。
宇文宁伸手拦在门框前。
“你坐好。”
“他们动手,口子就开了。”
沈十六推开她的手,跨出门槛。
后院装粮的板车前。
瘦高的管事陶六死死抱住一袋高粱,脚边倒着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老匠人。
周满领着一群孩子堵在板车侧面,手里握着尖锐的木凳腿。
陶六冲着人群嘶吼。
“这粮食是我们造火药换来的!官府不管我们死活,现在装什么好人?”
倒地的老匠人捂着淌血的额头。
“陶六,你每晚给暗桩报人数。”
“赵二娘带着阿梨逃跑,也是你透的口风!”
陶六被逼急了,一把抄起旁边老兵劈柴用的生锈短斧,一斧头剁在粮袋绳结上。
麻绳断裂,黄豆和糙米倾泻而下,混进泥水里。
几个饿急的孩子本能地扑向地面。
“谁敢碰老子的粮,我剁了谁!”
陶六高高举起斧头。
沈十六分开人群,停在三步外。
“让他剁。”
包围的锦衣卫向两侧散开。
陶六举着斧头,双手发颤。
“沈大人,我替他们管人,也只是想讨口饭吃!”
“你想吃饭,简单。”
沈十六刀鞘点向地上的老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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