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没人吭声。
众人听懂了。
正因听懂了,才没人敢先开口。
风把大雪砸在城砖上,沙沙作响。
徐敬之落在雪里的毛笔,被雷豹弯腰捡了起来。
他随手在棉衣上蹭掉墨渣,递了回去。
徐敬之接笔时,指尖还在抖。
齐王宇文衡按着剑柄,头一次没端着王爷架子,骂了一句脏话。
“他娘的。”
他盯着东南方向那道红信,脸皮抽了抽。
“五十年前被朝廷剁碎了、烂在泥里的东西,也敢翻出来抖?”
赵虎张了张嘴,原本想跟着骂两句。
可瞧见徐敬之和齐王的脸色,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虎搓了搓冻僵的脖子,皱眉问:“这龙雀旗到底什么来头?”
“能把你们几个吓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靖是哪路山头的旧寨子?”
徐敬之握紧笔,吐出一口白气。
“五十余年前,大虞已立国多年,天下表面太平。”
“可江南往南,忽然有人打出龙雀旗,自称大靖遗脉,奉前朝血统为正统,占了四五个州,撑了十来年。”
老人声音发涩。
“后来被朝廷铁骑平了。”
“皇室上下,能杀的杀了,杀不尽的流放充军。”
“连国号都被从史书上抹去,只按割据逆匪记。”
赵虎听明白了。
“合着是死了五十多年的旧朝余孽?”
顾长清拢了拢身上的厚毡。
他脸色仍白,声音依旧慢条斯理。
“余孽也分寒酸和阔气。”
“当年那支大靖虽小,却把前朝留下的一点底子全圈了进去。”
“盐铁,水路,海外航道。”
他抬眼看向东南雪幕。
“没这点底子,哪来如今的无生道?”
话音一落,众人同时看过来。
就连沈十六,也侧过了眼。
齐王眯起眼:“顾长清,你是说,无生道跟这个死鬼大靖有牵连?”
顾长清点头。
“不仅有牵连,根就在一块。”
他停了半息,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
茶盏热气很淡,刚升起来就被风雪打散。
顾长清看着那点白雾,缓缓开口:“我一直想不通,林霜月这样的人,图什么?”
“若是求财,无生道这些年搜刮的真金白银,够她买下一座城。”
“若是求权,她去江南当个土皇帝,也未必不能活。”
“可她偏要拿命往京城撞。”
“撞出人骨瓷,撞出十三司旧案,撞得太后和皇室反目。”
“现在连瓦剌和虎牢关,她都敢算计。”
沈十六拇指把刀镡顶开,压回去,又顶开。
金属碰撞声极脆。
“她要复国。”
他声音冷沉。
“也是复仇。”
顾长清摇头。
“复国只是刀柄,复仇才是刀刃。”
他拿过徐敬之笔尖悬着的一滴墨,滴进旁边半碗残茶里。
茶水瞬间浑浊。
“她压根没指望那几个州的山沟旧地,真能再建起什么王朝。”
“大虞立国百余年,老百姓早认了新朝。”
“她打这面旗,不是为了登基。”
顾长清抬眸。
那双眼在风雪里清得吓人。
“她是告诉那些对大虞不满的人,告诉南方割据的藩镇,告诉南梁那帮老狐狸,也告诉东海上那些认钱不认命的船帮。”
他看着那碗浑茶。
“这面旗一立,就是个明晃晃的烂摊子。”
“她要告诉全天下,大虞四面着火了。”
“谁想割块肉,现在就来。”
城头风声更冷。
没人再觉得那三道红信只是洛家粮道遇险。
那是林霜月把前朝旧旗,插到了天下人的眼皮底下。
洛风左臂缠着血布,硬撑着从伤兵堆里站起来。
他的脸煞白,步子却稳。
洛青山被困,他眼底已经压出血丝,可声音依旧清醒。
“白石渡不能硬冲。”
“我爹若被围,必在旧烽火台北侧。”
“那里有浅滩,乱石和废船桩。”
“海寇能绕,骑兵不能整队压进去。”
他抬头,声音发哑。
“我要出城。”
赵虎一把按住他好着的半边肩膀,硬是把人按回墙根。
“你出个屁。”
“你这一身血,风一吹就散架。”
赵虎骂完,又补了一句:“你不许出城,画路。”
洛风闭了闭眼,没争。
沈十六转身朝角门走。
“我去。”
声音干脆,不拖泥带水。
他才迈出两步,一杆银缨长枪横在了他胸前。
枪身玄铁打的,拦得很稳。
叶南星单手持枪,挡住沈十六去路。
“沈指挥使,你留下。”
沈十六停步,盯着那截枪杆。
“让开。”
叶南星没让。
“长安公主手令在此。虎牢若存,叶家军接防,沈十六不得出战。”
他看向沈十六胸甲上渗出来的血。
“这是军令,不是私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