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女儿的配方(1 / 1)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霜气。清晨,杨宁推开玻璃坊的门时,一股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气撞在一起,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白的水雾。她站在门口顿了顿,等眼睛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才迈步进去。

熔炉在屋子正中央,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炉膛里的炭火昨夜没有全熄,只封了风口,此刻扒开一层灰,底下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杨宁蹲下身,从料筐里挑了两块干木炭,轻轻塞进炉膛,又用小扇子慢慢扇了几下。火苗舔上来,由暗红转橙黄,再转白,她才停了手。

“来得早。”彼得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杨宁回头。彼得坐在他那把旧木椅上,位置靠窗,但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不多。他今年五十三了,从米兰来到盛京已经十二年。十二年前他是个精壮的中年人,能徒手端起一整锅玻璃液在工坊里走。如今他的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弯了的弓,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变形,皮肤上有几块深褐色的斑——那是长年接触铜料和铅粉留下的印记。最让杨宁心疼的是他的手抖。不干活的时候还好,一拿起铁钎或者吹管,手就开始颤,像秋风里的枯叶。

“师傅,今天试第三代第七炉。”杨宁把围裙系紧,袖口卷到手肘,“您坐着看,我来。”

彼得没争。他知道自己争也没用。上个月他试着挑了一勺玻璃液,手一抖,液滴溅在脚边,烧穿了他那双旧皮靴的鞋尖,幸好他退得快,只烫掉了两层皮。从那之后,杨定军就下了死令:彼得不准再碰熔炉,不准再挑液,只许动口,不许动手。

但彼得的眼睛还是毒的。他虽然老花,隔着几步远看不清账册上的小字,但看火的颜色,他比谁都准。玻璃液在炉膛里烧到什么温度,他只要往观察口里瞄一眼,看火苗舔舐液面的光泽,就能估到不差十度。

“先升温。”彼得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铜料要后放,等基底料完全熔匀了再掺。你前几次失败,都是铜料下去太早,沉了底,搅不开,出来颜色发乌。”

杨宁嗯了一声。她先把石英砂、草木灰和铅丹按比例配好,倒进一只预热过的陶坩埚里,用一根长柄铁勺慢慢搅动。这是基础料,得烧透了,不能有气泡,不能有结石。她把坩埚推进炉膛深处,关上炉门,只留下观察口透气。

等待的时间里,她把今天要用的铜料准备好了。铜料不是纯铜,是铜屑和炭粉的混合物,用少量水调成糊状,装在一只小陶碗里。铜系琥珀色玻璃的秘诀全在这碗料里——铜多了发红,像生锈的铁;铜少了发黄,像陈年的尿;要想调出那种透亮的、温暖的、像深秋夕阳一样的琥珀色,铜料的分量要精确到钱。

杨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父亲杨定军用废账册裁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这一年多的试验记录。第一代配方,铜料三钱,锡一钱,出来颜色偏红,透光差;第二代,铜料减到二钱五分,锡不变,加了半分铅,颜色对了,但批次不稳定,同一炉里出来的玻璃,有的深有的浅;现在是第三代,她打算把锡提到一钱二分,铅减到三分,铜料维持二钱五分,另外加一味新东西——彼得从米兰老家带来的秘方,一点点氧化铁,用来稳定色基。

“师傅,氧化铁的量,您看多少合适?”杨宁举起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红褐色的粉末。

彼得眯起眼睛,伸出三根手指:“三厘。不能多。多了发绿,和铜色打架。”

杨宁用一把小铜匙挑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点氧化铁,放在掌心掂了掂,确认分量对,才和铜料糊拌在一起。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一个时辰后,基底料熔匀了。杨宁打开炉门,火光扑面,烤得她额前的碎发都卷了起来。她用铁钎挑开液面上一层薄薄的渣衣,下面的玻璃液清亮透明,像一汪融化的冰。她把铜料糊沿着坩埚壁缓缓滑进去,然后用铁钎快速搅动。铜料遇热,发出嘶的一声轻响,液面立刻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这是铜离子在高温下的本色,不要紧,关键是退火后的颜色。

“搅匀,别停。”彼得在椅子上直起腰,脖子伸得老长,“三十下,顺着一个方向。”

杨宁数着,一下,两下……铁钎在黏稠的液面下画着圆圈,铜料渐渐散开,那层绿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黄,像蜜糖化在水里。三十下搅完,她抽出铁钎,钎尖带起一滴玻璃液,在空中拉出一条晶亮的丝,然后她手腕一抖,液滴落回坩埚,没有溅起半点火星。

“颜色对了。”彼得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看火。保持这个温度,半刻钟,让铜完全吃进去。”

杨宁把坩埚又往炉膛深处推了推,调整风门,让火苗维持在一种稳定的、几乎听不见呼呼声的状态。这是最难的环节——火太旺,铜料挥发,颜色又浅了;火太弱,玻璃液变稠,铜料沉底,出来发乌。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炉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观察口里的火苗颜色。从橙黄到金黄,从金黄到白炽,每一个色阶都对应着不同的温度,而这些色阶全在她脑子里,是彼得十二年言传身教刻进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