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阿勒河上的冰层就裂了。不是轰然崩塌,而是先从头天晚上开始,从岸边往河心一寸一寸地化,冰层变薄,变透,能看见下面黑沉沉的水流。清晨时分,河面上飘起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像谁从水底煮了一锅热汤。柳条最先感应到地气,枝子上冒出一层茸茸的绿苞,远看像蒙了一层淡青的烟。
使者就是在这样的时节抵达盛京的。
他没有走水路,是从陆路来的。沿罗讷河谷北上,翻侏罗山的圣伯纳德山口,再经勃艮第边缘的驿道,历时两个月,随行只带了一个骡夫和一个年轻的抄写员。使者本人是个修士,五十岁上下,瘦高个,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本笃会黑色长袍,腰里系着麻绳而不是皮带。他的脸很长,眼眶深陷,但眼神极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执拗的审视,像农夫在挑选种子。
“尼科洛修士,”他在主仓门口向杨保禄自我介绍,拉丁文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浓重的罗马郊区口音,“来自圣保罗大教堂的修道院。教皇陛下听闻贵地有农学之书,有轮作之法,有不逊于古罗马时代的耕作技艺,特命我前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是来传旨的,杨先生。我是来学习的。”
杨保禄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他看了看修士身后那头疲惫不堪的骡子,又看了看修士袍子下摆沾满的泥点和草籽,最后把目光落在修士怀里抱着的一样东西上——那是一本厚厚实实的笔记本,羊皮纸封面,用皮带捆着,边角磨得卷了边。
“学习?”杨保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学习。”尼科洛修士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尤金二世的一封亲笔信。信纸是上等的羊皮纸,用教皇专用的紫色墨水书写,火漆上压着圣彼得的两把交叉钥匙,“教皇陛下说,教廷在罗马周边有大片领地,佃农 thousands……众多,但土地逐年贫瘠,收成每况愈下。他听说贵地的农事手册能使小麦增产,大豆肥田,因此派我来实地看一看,学一学。若真有实效,请教给我们。”
杨保禄把信交给杨安远。杨安远展开看了一遍,确认笔迹和印鉴无误,抬头对父亲说:“是真的。教皇要派人学种田。”
“安排住处。”杨保禄把麦饼三口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安远,你全程陪同。修士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问什么,就答什么。但要记住,工坊区的核心技术……”
“我知道分寸。”杨安远把信叠好,还给尼科洛修士,用拉丁文说,“修士,请随我来。今天先安顿,明日一早,我带您去田里。”
尼科洛修士在主仓旁边的一间客房住下。他没有要求特殊待遇,只要了一张硬板床、一盏油灯和一大壶清水。晚饭吃的是盛京普通的麦粥、腌菜和一块腌猪油,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粥痂都用手指刮了送进嘴里。然后他点上油灯,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用鹅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写第一页的记录:“三月十二日,抵达阿勒河畔盛京。此地位于河谷,土壤呈棕黄色,砾石含量中等,墒情良好。城墙以木石混合构筑,高丈余,有了望塔。城外有农田、工坊,水声不绝,疑为水力之械……”
第二天,卯时,杨安远准时来接他。
第一个去处是城东南角的试种园。这是杨安远三年前辟出来的两亩地,专做引种试验。去年秋天播下的硬粒小麦已经返青,嫩绿的苗子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绿毡。田垄之间有一排陶盆,里面种着从克吕尼修道院带来的扁豆和鹰嘴豆,也都出了苗,子叶肥厚,顶着露珠。
尼科洛修士一走进试种园,眼睛就亮了。他顾不上脚下的泥,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麦苗根部的土,查看根系的分布。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铜铲,沿着一株扁豆的根部挖下去,一直挖到主根完全暴露出来。根系上挂着几个米粒大小的瘤子,粉里透白。
“根瘤!”尼科洛修士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转头对杨安远说,“我在古罗马的农书里读到过,豆科作物有根瘤,能固氮气于土中。但我只在埃及的纸草记录里见过图画,从未亲眼见过活株。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从实践中来的。”杨安远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拨弄着那些根瘤,“三年前我们从克吕尼引进了扁豆,种在北坡的冷地上。收割时发现,种过扁豆的地块,来年小麦的穗重比没种过的增加了近两成。我们刨开土看,发现了这些瘤子。它们里面住着一种肉眼看不见的‘菌’,能把空气里的肥力固定到土里。大豆更明显,根瘤有黄豆大。”
“菌?”尼科洛修士瞪大了眼睛。
“就是一种极微小的活物。”杨安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用比喻,“就像酒曲让粮食变酒,醋曲让酒变醋一样,这些根瘤里的‘菌’,能让土地变肥。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有记载,称之为‘土肥之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