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如从燕京飞来验收员工食堂的施工进度。
陆尧刚好在金陵处理长兴存储的二期投产事宜,两个人约在产业园碰面。
食堂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外墙上搭着脚手架,工人们在安装玻璃幕墙。
宋清如戴着安全帽,跟施工方的人在一楼大厅里核对图纸。
陆尧到的时候,她正在跟一个工头争论厨房排烟管道的位置。
“排烟管道的出口在二楼屋顶的东侧,不能放在西侧。”
宋清如指着图纸说,“西侧是员工宿舍楼的方向,排烟口对着宿舍,夏天开窗会有味道。”
工头翻开施工图看了几秒:“宋工,图纸上标的是东侧,但西侧有现成的管道井,省事。东侧要重新开洞,多花不少钱。”
“省事的代价是员工夏天不能开窗。”
宋清如说,“重新开洞,多花的钱我让设计院出变更单,费用由甲方承担,你按东侧做。”
工头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工人调整。
宋清如转过身,看到陆尧站在门口,微微笑了一下,她摘下安全帽,头发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每次都来现场看?”陆尧走进来,环顾了一圈食堂的毛坯空间。
“重要的节点我来,食堂的动线、排烟、排水、采光,这些做不好,建成之后改起来很麻烦。”
宋清如说,“空间设计的好坏,在毛坯阶段就要定下来,等装修完了再改,砸墙的成本是现在的十倍。”
陆尧走到食堂的中央,抬头看了一圈。空间很高,大概有五米左右,顶部的钢梁裸露着,等装修的时候会做吊顶。
靠南侧的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玻璃,此刻玻璃还没装,空洞的框架里能看到外面的梧桐大道。
阳光从南侧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宽阔的光斑。
“采光很好。”陆尧说。
“南向落地窗,冬天阳光能照到餐厅的最里面。”
宋清如说,“夏天太阳高度角高,光会落在窗边,不会直射到用餐区,再加上梧桐树的遮挡,夏天不会太热。”
“你算过太阳高度角?”
“建筑学的基础课。”
宋清如说,“南京的纬度是北纬三十二度,冬至日正午的太阳高度角大概三十四度,夏至日大概八十一度。
落地窗的挑檐深度和梧桐树的高度都是按这个算的。”
陆尧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清华的咖啡馆里,她说“建筑是慢活”。
食堂的动线改了五版,梧桐树穴的尺寸反复推敲,排烟管道的出口位置要精确到东侧还是西侧。
每一件事都慢,但每一件事做完之后,十年二十年都不用改。
“宋清如,”陆尧说,“你做的这些事,比做芯片还难。”
“哪件难?”
“芯片一年一代,做砸了明年可以重来,你做的食堂,做砸了十年之后还在那里。”
宋清如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走到落地窗的框架前,指着外面的梧桐大道。
梧桐树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树冠的直径快有一米了。
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等食堂装修好了,坐在这里吃饭,抬头就能看到梧桐树。”
宋清如说,“春天看发芽,夏天看树荫,秋天看落叶,冬天看枝丫。四季都在窗户里。”
陆尧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梧桐大道。
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远处长兴存储的厂房在七月的热浪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地平线实验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一闪一闪的。
“你下一期的设计是什么?”陆尧问。
“员工活动中心。”
宋清如说,“食堂和宿舍楼中间的那块空地,我打算做一个半地下的活动中心。
上面是草坪,下面是健身房和图书馆。
屋顶做覆土绿化,从梧桐大道看过去,就像一个小山坡。”
“你连屋顶绿化都考虑到了?”
“建筑是城市的一部分。”
宋清如说,“活动中心的屋顶如果做成硬质的,从梧桐大道看过去就是一个水泥盒子。
做成覆土绿化,就是一个小山坡,跟梧桐大道连在一起,空间是连续的。”
陆尧靠在落地窗的框架上,看着宋清如。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图纸。
那种专注和投入,跟他自己在会议室里跟余凯讨论芯片架构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你明天回燕京?”陆尧问。
“下午的飞机。”
宋清如说,“活动中心的方案下个月出初稿,到时候还要来金陵。”
“下个月我也在。”
宋清如把安全帽戴回头上,转身往食堂的深处走去。
施工方的工头在厨房区域等着她,手里拿着一份变更单。
陆尧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听着她跟工头争论排水管道的坡度问题。
窗外的梧桐大道在七月的阳光下安静地延伸着,从东门到南门,两侧的树冠连成一条浅绿色的长廊。
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穿过食堂的空框架,带走了毛坯空间里水泥和钢筋的味道。
陆尧拿出手机,给李晓军发了一条消息:“食堂东侧的排烟管变更费用,走产业园的工程预算,别让宋清如自己出。”
李晓军回了一个字:“好。”
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食堂深处走去。
宋清如和工头蹲在厨房区域的排水沟旁边,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她跟工头讨论管道的坡度、材质和接口方式。
那些细节他不懂,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做好了,三千个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不会闻到油烟味,不会因为排水堵塞而停餐。
宋清如算的是一千顿饭的账,他算的是三千个人的账。
两笔账合在一起,才是这个产业园真正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