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金陵，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布。

一如近百年的华夏，阴云笼罩，不见太阳。

从长江上刮来的寒风裹挟着水腥气，穿过中华门那些布满弹孔的城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

去年的战火在这座城市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法愈合的伤口——城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下关码头那些被炸塌的仓库至今无人修复，江面上偶尔还能看见去年沉没的船只露出的桅杆，像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指。

尽管日本人想要修葺这座前中国的首都，但由于前线的战事，加上义勇军的活动，导致即便过去一年，这里依然死气沉沉。

梅机关临时总部，安置在一栋稍微完好一些的建筑物。

影佐祯昭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久久矗立。

相比起几个月前，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更密了。

自重光堂密谈之后，他几乎没有休过一天完整的假。

“渡边工作”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汪一刀方面派出了第二批密使，双方要在金陵就伪政府的具体架构进行第二轮磋商。

尽管之前他和土肥圆在香港已经拿到了谈判的大致框架。

但所有的细节落实、人员安排、权力分配，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将军阁下！”

今井武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东京发来的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大本营的决定下来了。武汉和徐州的攻势必须在农历除夕之前发动，务必在汪先生公开表态之前拿下两座城市。军部认为，只有在战场上展现出压倒性的优势，汪先生才会履行协议。”

影佐祯昭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当然知道大本营在打什么算盘。

汪一刀虽然已经跟日本达成了秘密协议，但这个人本质上是个投机者——他之所以愿意背叛常凯申，是因为他认定中国打不赢这场战争。

如果帝国在武汉和徐州栽了跟头，汪一刀随时可能反悔。

所以大本营要在汪一刀正式叛逃之前，用两场决定性的胜利来彻底断绝他的后路。

“还有一件事，将军阁下。”

今井武夫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冈村宁次司令官的亲笔信。第十一军司令部制定了一个代号为‘野火’的作战计划。表面上的目标是在除夕前后对武汉发动总攻，但实际上——真正的目标是广州。”

“广州？”

影佐祯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从武汉缓缓移到华南那个被标注着红色圆圈的海港城市。

“大本营的战略意图是开辟第三战场。

武汉会战吸引了国军主力，徐州攻势牵制了华北的八路军，如果在这个时机突然在华南登陆，拿下广州，就能切断中国最后一条海上补给线。

广州一旦陷落，中国的对外通道就只剩下滇缅公路了。

到那时候，常凯申的军队将面临三面受敌的绝境。”

今井武夫指着地图上从广州延伸向北的那条虚线，手指在汕头和厦门之间停了一下，又在广州湾上点了点。

“所以武汉和徐州的攻势，是为了吸引国军的注意力和兵力？”

影佐祯昭转过身，眉头深深皱起。

“帝国还有这样的余力吗？”

原本，三个月征服中国，不仅是激进派的豪言，也是当时日本在不影响国内经济的情况下，所能维持战争的极限。

可现在……

十三个月都过去了，战争遥遥无期，国内经济已经濒临崩溃，欧美列强又趁火打劫。

各种机器和战略物资纷纷涨价，帝国从中国劫掠的财富，又因为一连串的意外而神秘消失，导致“以战养战”的计划根本无法实施，只能自己掏钱。

可以说，这一年来，帝国多年来攒下来的家底，已经几乎要被掏空了。

如今本土连大米都吃不起，这种情况下还要发起大战……

说实话，影佐祯昭并不看好。

“有，申海那边……据说又建造了一千家工厂，在大量的难民维持下，所有的工厂一天二十四小时运转，积累了一批物资。”

申海！

华中兴业联合社！

影佐祯昭脑海中浮现出小野寺信彦的样子。

“小野寺信彦吗？”

这个人，真的是可惜了。

若是早知道对方这么厉害，当初他说什么也不会站在内田良志一边，结果搞得现在自己里外不是人，连梅机关在申海的基本盘，都不得不交给小野寺信彦。

“具体计划呢！”

“第十一军在武汉正面发动猛攻，华北方面军在徐州方向施加压力，让国军把所有预备队都调往这两处。”

今井武夫浏览着文件，讲述着“野火”计划。

“然后在华南——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广州已经丢了。”

说着，他合上文件。

“这个作战计划的关键在于保密。大本营只将详细内容通报给了极少数核心将领……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武汉和徐州方向的佯攻打得足够逼真，必须付出真实的伤亡、消耗真实的弹药、推进真实的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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