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一场等待，等着等着，年关到了。

街市的人流一天比一天密，空气里弥散着年的味道。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透，虞问芙就醒了。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九龙塘的清晨比庙街安静得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她起床后，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回头，便看到顾屿揉着眼睛站在房门口。

“阿屿？你怎么起这么早？”

顾屿穿着一件棉睡衣，头发翘着，“小姨，今日是不是过年啊？”

虞问芙笑了，走回去，蹲下来帮他把睡衣领子翻好，“嗯，是啊。”

顾屿圆乎乎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今日我们吃什么？”

“阿屿想吃什么？”

顾屿歪着脑袋想了下，说：“老师说了过年要吃鱼，年年有余，阿屿想吃鱼。”

“好，那你先去洗脸刷牙，换上新衣服，然后在家乖乖等着小姨，小姨出去买好吃的。”

“嗯。”顾屿哒哒哒地跑去卫生间。

虞问芙换好衣服，下楼去了街市。

除夕的街市比平日更热闹，人挤着人，鱼档前排着长队，阿婆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讲价。

空气里混着姜葱、腊味、鲜鱼和炸物的气味，远远地还飘来烧腊铺子挂着的蜜汁叉烧的甜香。

虞问芙排了二十分钟队，终于买了一条活鲩鱼，又买了年糕、萝卜糕、生菜、葱。

冰箱中还有鸡，她昨晚就已经用生抽、老抽、姜片、料酒腌上了。

虽然只有她和顾屿两个人，但毕竟是年夜饭，还是要丰盛一点。

回来时顾屿已经穿好新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她。

顾屿今年长高了不少，这件红色的羽绒服是虞问芙前两天才买的，是给孩子的“压岁衣”。

他本来皮肤就白，穿上红色更显精神。

他得意地转了一圈，“小姨，阿屿是不是很帅？”

虞问芙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啊，我们阿屿最帅了。”

她把食材一一拿出来，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副红纸对联，“待会吃完饭，我们去贴对联。”

顾屿立刻接过对联，抱着跑去门口比划起来，“阿屿还从来没贴过对联呢。”

以前在外婆家住，像这种新奇有趣的活从来都不会轮到他，都会被小舅舅抢走。

虞问芙摸摸他的头，“以后每年都由我们阿屿贴对联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

傍晚，虞问芙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顾屿搬来小凳子，蹲在厨房门口，帮小姨剥蒜。

虞问芙心里早就想好了年夜饭的单子。

清蒸鲩鱼、豉油皇大虾、花菇焖鸡、XO酱萝卜糕、香煎年糕、蚝油生菜。

六个菜，也不算太铺张。

她把鲩鱼从水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刀锋贴着鱼骨走，一刀划下去，从鱼鳃到鱼尾，整条鱼对半剖开。

刀锋过处，骨肉分离。

接着，她将鱼身用清水冲净，里外抹盐，鱼肚塞姜片和葱段，放在盘里静置。

顾屿已经剥好了蒜，递给小姨。

虞问芙用剪刀剪去虾须和虾脚，在虾背上划开一道，挑出虾线，洗净沥干。

锅里倒油，等油热了，将虾入锅，滋啦一声，虾身迅速卷曲变红，边缘微微焦黄。

她单手颠锅，让每一只虾都翻面受热，然后沿着锅边淋入一圈豉油，加少许糖和胡椒粉，快速翻炒两下，关火。

接着，她从冰箱拿出鸡块。

将泡发好的花菇切成厚片。

锅里放少许油，炒香姜片和蒜头，鸡块入锅，大火翻炒至上色，倒入花菇和泡花菇的水，加蚝油和冰糖，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焖。

盖上锅盖，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沿缝隙里透出来，混着花菇和鸡肉的香气。

她接着做萝卜糕。

她把萝卜糕切成厚片，放在一旁。

另起一个小锅，舀一勺自己做的XO酱，小火煸香，倒入切好的萝卜糕片，用锅铲轻轻翻炒，让每片萝卜糕都裹上一层金黄色的酱料，油亮亮的。

顾屿凑过来闻了闻，“小姨，好香啊。”

虞问芙盛了一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好好吃啊。”

“好，那阿屿先去给我们摆筷子和饮料，年夜饭马上就好了。”

然后是煎年糕。

年糕是甜的，用蛋液裹了，小火两面煎，表面微微焦脆，里面软糯拉丝。

最后一道是蚝油生菜。

她将生菜焯水断生，沥干码盘，用蚝油、糖、生抽、水淀粉调一个薄芡，浇在菜面上。

六道菜摆上桌，满满当当，盘子挨着盘子。

顾屿从凳子上爬上去，趴在桌沿，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菜，眼睛都亮了。

他数了数，又转头看了看虞问芙，“小姨，我们两个人要吃六道菜吗？”

虞问芙在他对面坐下，先给他夹了一块鸡腿肉，“过年嘛，菜多，意头好。”

她指了指那碟蒸鱼，“你看，鱼，年年有余，鸡，大吉大利，年糕，步步高升。”

她又指了指那碟XO酱萝卜糕，“萝卜糕，好彩头。”

顾屿每听一道，就顺着她的筷子看一道，最后满意地点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萝卜糕，“小姨，你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窗外的炮竹声又响了一轮，远远近近的。

电视里正播着贺年节目，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背景是舞狮和敲锣打鼓。

顾屿咬着鸡腿，眼睛却盯着电视里的舞狮，“小姨，我们明天也去看舞狮好不好？”

虞问芙说，“好啊。”

虞问芙夹了一块鱼腹肉，轻轻放到顾屿的碗里。

顾屿又低头扒了两口饭，抬头问：“小姨，你说乡下过年是什么样的？”

虞问芙想了想，“乡下，会放很多鞭炮，整个巷子都挂满红灯笼，孩子们满村跑，兜里装的全是糖。”

电视里传来倒数声和欢呼声，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窗外炮竹声骤然密集起来，连成一片，像是整座城市在同一个瞬间苏醒了。

虞问芙给自己倒了半杯汽水，又给顾屿倒了一杯，“来，阿屿，我们干杯，新年快乐。”

顾屿也端起杯子，碰了过去，“新年快乐，小姨。”

汽水在杯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烟火正亮起来，映在玻璃窗上，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