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北社联合生物安全实验中心,新历19年7月19日,凌晨三点
实验中心的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凌晨二时的走廊里没有人,只有通风管道里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和每隔十五秒自动喷洒一次消毒液的气雾声。走廊尽头是一扇铅封门,门框上方的红色警示灯亮着,灯下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第三实验室——抗体接种临床试验观察区。
门里面躺着三百个人。他们来自军港紫荆公寓、柳荫街老城区、补给码头隔离点。每人都签了同一份知情同意书。同意书的最后一页,字迹不一——有的是本人签的,有的是家属代签的,有的只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备注的内容大同小异:如果不成,把我的身体捐给研究。
烬生站在铅封门外的观察窗前。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暗金色的虹膜映着玻璃另一侧那些病床上安静躺着的身体。每个人手臂上都插着输液管,连接着床头的微量注射泵,泵里装的是从人间失格客血液中提取的神骸中和抗体稀释版本。前二十四小时,所有人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暗绿色纹路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有三例甚至出现了部分消退。烬生在实验日志上写了四个字:初步有效。他没有加感叹号。他从不在实验日志上加感叹号。
第二十五小时,第一例异常出现。一个四十六岁的男性患者——军港补给码头的装卸工,接种前感染程度为中度——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用没有插输液管的右手抓住床头柜上的水杯,把杯子捏碎了。不是摔碎,是捏碎。陶瓷碎片嵌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没有松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里亮着暗绿色的荧光。护士冲进去按住他,他反复说同一句话:“它在转。我脑袋里有东西在转。”然后他倒下去,心率在三十秒内从每分钟八十二次降到二十三次,瞳孔扩散,脑电波消失。
第二小时到第四十八小时,同样的情况在另外二百一十七人身上陆续发生。不是衰竭——是加速。中和抗体进入细胞后,与潜伏在细胞核内的神骸变体发生了某种不应该发生的反应。它不是中和了病毒——是被病毒反向利用,将原本缓慢的基因侵蚀过程加速了数百倍。患者在临终前都出现了短暂的极端力量爆发和重复性语言,然后心脏骤停,脑电波消失。烬生在实验日志上把那句“初步有效”划掉了。他用红笔在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疫苗失败。”
他把笔放下,摘下护目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的雾气。然后他走到通讯终端前,拨通了雷诺伊尔的加密频道。
“主理任席。第三实验室抗体临床试验失败。三百例接种者,二百一十八例在四十八小时内出现加速恶化并死亡。剩余八十二例仍在观察,但恶化趋势一致。人间失格客的抗体在体外实验中确实能中和神骸变体——但在体内,它被反向利用了。科尔曼的神骸变体不是被动地被抗体结合——它主动攻击并逆向转录了抗体蛋白。我们不是在给患者打疫苗。我们是在给他们体内已有的神骸变体提供催化剂。我有责任。我没有预估到这个反向转录路径。”
雷诺伊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些志愿者签的同意书,还在你那里吗?”
烬生说,在。
雷诺伊尔说,锁进档案柜。每一份都锁好。
然后他挂了。
军港,南部码头,凌晨三时。
运输艇的螺旋桨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嗡鸣。第三趟船队正在装运平民——老人、孩子、被担架抬着的伤员。德尔文站在码头上,作战背心上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的眼睛盯着装载进度,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每隔几秒就按一次通讯器,确认第四防线的交火状态。第四防线还能撑。三连长刚才传回来的消息是“暂时稳住”,弹药补给在第二趟船队返程时已经运上去了。按这个速度,再撑几个小时,全部平民可以撤完。
码头上排队的平民不多,但移动很慢。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挪到舷梯前,拐杖在金属踏板上敲了两下,没站稳。后面一个年轻女人伸手扶了他一把,老人回头说了句什么,女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大约两三岁,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老人上了船,年轻女人跟在他后面。走到舷梯中间的时候,孩子醒了,睁开眼看了看码头上的灯光,又闭上。
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三连长。是副连长。
“司令。第三防线左翼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普通丧尸。它全身都是晶体。它在跑——它跑得比所有丧尸都快。它已经越过第三防线左翼的沙袋墙。我们拦不住它。重复,拦不住。它在往码头方向移动。速度极快。预计三分——”
通讯中断。不是被切断——是频道里忽然只剩下一阵极其尖锐的、像金属被撕裂般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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