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9年7月23日,清晨六时。
雨雾落在窗玻璃上不流,只在表面蒙一层水膜,把远处的街灯和炊烟模糊成灰蒙蒙的晕。雷诺伊尔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封面印着国防部的红章——印油还没干透,他拇指按上去时沾了一小片红,那一小片印油在指腹上干燥的速度极快,几秒就从湿滑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那层壳碎成极细的红粉,落在桌面上。
他翻到第一页。猎犬小队四人,全员阵亡。伯雷茨、内马科、沃克、期特凡。他看到这四个名字并排印在纸上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忽然变干的东西,但那口干燥从喉咙滑下去,没有缓解任何东西。第二页是德尔文的笔迹,字硬得像刀刻的。他把文件合上,把指腹上残余的红粉抹掉,但那层颗粒感还留在指纹缝里。
桌上还有一封信,从北社国际学院转来的手写信,叠了四折,外面用铅笔写了“雷诺伊尔同志收”。信上三行字:“我学了新字。学会了写‘谢谢’。还有‘兄弟’。还有‘一起’。”下面画了一幅画——两个人拉着手站在一棵挂满红果子的树下。树旁边写了“活”,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家”。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在那个“家”字的笔画凹痕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字是真实的、能摸到的。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任东作业本的复印件。红叉下面抄着生字:家、走、等、回。那个“回”字,外框很大,里面的口缩在角落。他把复印件放在东非孩子的信旁边,两张纸并排放着。
方远志推门进来,抱着北社回函。他看到桌上的两张纸,脚步慢了一拍。他走到桌前,把回函放在桌角。“那个孩子——去年在北社国际学院坐了三个月。老师让他写字,他画树。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先画树。树活了,人才有地方坐。”雷诺伊尔没说话。方远志看着那张画:“他爸爸以前每年秋天爬树摘果子。树被烧了之后,他画了一整个冬天。树上永远挂着红的。”方远志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在回函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三下,停,两下,停,一下。然后停了。雷诺伊尔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在桌面右侧。“任东没有画过树。他写了一个‘回’字。”方远志点了点头。一个画树,一个写“回”。同一个意思。雷诺伊尔站起来,在补充议定书末页签名。笔杆压着虎口那块硬痂,钝痛从虎口传到掌心,他让那道钝痛继续压着,签完了名字。方远志把回函摞好:“全部回复。没有拒绝。”雷诺伊尔把叠好的两张纸放回桌面。“文件夹的名字叫‘回’。”他说话的时候声带底部有一层极轻微的沙哑,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松开。
然后方远志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像是从某一摞文件的最底部抽出来的一张纸。“主理任席。期晓梅——期特凡的妹妹——昨天下午到了圣辉城。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坐了一天的长途班车,从东川到军港外围转运站,再从转运站步行穿过封锁墙外围的检查哨。她今早六点到了政务院大门外,说要见‘给哥哥的抚恤金签字的人’。值班室把她安排在了三楼的接待室。她已经等了一个小时。”雷诺伊尔把笔放回笔架。他没有说话。窗外,雨雾正在变薄,云层缝隙里有光透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硬痂还在,压在虎口内侧,像一小块被磨亮的硬皮。“她说了要什么?”他说。方远志说:“她只要一双手套。她说她哥哥是开运输车的,冬天手冷,她给他织了一副手套,还没寄出去。她想知道他最后一程走的时候,手是凉的还是热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念一份无关的文件。但他念完之后站在原地没有走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屈,指尖朝下,像两把刚刚松开的东西。
雷诺伊尔站起来。他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带我去见她。”
政务院三楼,临时接待室,清晨六时二十分。接待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没有挂画,只有一面白墙和墙上一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的细裂纹。窗户朝东,阳光从雨雾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斜斜的淡金色光带。期晓梅坐在桌子靠墙那一侧。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边角微微卷起。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两根手指的指节上有极细的针眼,像是被反复刺入又拔出的痕迹,那是纺织厂女工缝纫时被针扎出的印记,有些已经愈合了,有些还泛着淡红色。她的脸型和期特凡很像——圆脸,颧骨不高,下巴有点双——但要瘦得多,眼窝下方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够。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眼白里有几道极细的血丝,从眼角延伸到瞳孔边缘,像细密的叶脉。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朝下,指尖的针眼在晨光中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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