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审判日(1 / 1)

圣辉城,新历18年1月15日,上午八时。

天是灰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那种压了很久、压到喘不过气、却一滴雨也挤不出来的灰。云层很低,低到像是踮起脚尖就能摸到。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但很硬,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圣辉城最高法院门口的那面旗在风里飘着,红底,金星,被灰天衬得刺眼。

法院是灰色的。灰色的墙,灰色的台阶,灰色的柱子。柱子很粗,很高,上面刻着字。字是红的,刻得很深——“公平正义”。四个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它们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从台阶上走上去的人,看着每一个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人,看着那些站着的人,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它们看了很多年了,还会看很多年。

法院周围站满了人。不是法院让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他们从工厂来,从田间来,从码头来,从那些被炸毁又被重建的街道上来。有人天没亮就来了,有人昨晚就来了,有人走了几十里路来的。他们穿着褪色的工装,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他们的脸很黑,手很糙,眼睛里有血丝。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站在警戒线外面,站在风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老马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工装上还有机油渍,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存折。存折是旧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了一道口子,被他用透明胶带粘上了。存折上写着他的名字,存入金额: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旁边站着老李,手里也攥着一张存折。老李的存折比他的新,边角还很整齐,但也被攥出了褶子。

“你说,她会被判什么?”老李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老马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很久。“不知道。判什么,不是我们说了算。是法说了算。法说判什么,就判什么。”

“法会不会饶了她?”

老马转过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眼角有眵目糊。他看了很久。“法不会饶人。法只会判人。判了,就定了。定了,就不能改。改了,就不是法了。不是法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他停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老李没有说话。他把存折揣回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存折是凉的,他的胸口是温的。

上午八时三十分,法院大门开了。不是一下子全开,是慢慢地开,像是有人在门后犹豫了一下。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很长的叹息。人们开始往里走,不挤,不抢,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是鞋底粘了什么东西。

法庭很大。天花板很高,灯是白的,白光从上面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旁听席能坐三百人,坐了不止三百人。过道里站满了人,墙角里蹲着人,门口还挤着进不来的人。法警站在两侧,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警棍,面无表情。

审判席在最前面。审判长姓贺,叫贺正明。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不是染不起,是不想染。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边缘泛着青光。他坐在审判席正中间,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案卷。案卷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毛了,里面夹着各种材料——讯问笔录、银行流水、证人证言、检举信、悔过书。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看,每一个字都看。今天他还要再看一遍。

审判席两侧是陪审员,一共四个。两个男,两个女。都是普通人,从各行各业抽选出来的。有工人,有教师,有医生,有农民。他们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表情很严肃。他们不是专业的,但他们知道今天要审的是什么人,要判的是什么罪。

公诉人席在左侧。公诉人姓刘,叫刘建民。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系得很紧。他的面前也放着一摞材料,比审判长的还厚。他准备了很久,准备了三个月。每一个证据都对过,每一个数字都算过,每一个证人他都见过。他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铁案,就是翻不了的案。翻不了,才能让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安心。安心了,才能相信法。相信法了,才不会自己动手。自己动手了,就乱了。乱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辩护席在右侧。辩护人姓陈,叫陈思远。三十多岁,头发很长,扎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是法院指定的辩护人。章知好没有请律师,她请不起,也不想请。她说,做了就是做了,辩什么?不辩了。但法院还是给她指定了一个。法要有程序,程序不能少。少了,就不是法了。

被告席在正中间,面对审判席。被告席是木头的,很旧,漆面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栏杆上有一道道抓痕,是以前站在这里的人抓的。他们抓着栏杆,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这些痕迹。有的人哭了,有的人喊了,有的人一句话也不说。章知好还没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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