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无力蔷薇(1 / 1)

新历15年,7月7日,凌晨四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雨从三天前开始下,就没停过。

不是那种温柔的雨,是倾盆的、像是老天爷把整个天河都倒下来的那种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又像无数只手在敲窗。窗框在风雨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呻吟。

窗外的城市被雨幕包裹着,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闪过的车灯,才能短暂地照亮那些模糊的轮廓——楼房的,街道的,还有那些在雨中奔跑的人。那些身影在雨幕中扭曲、拉长,像一群急于逃离什么的幽灵。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他没开灯。

就这么站着,看着那片混沌的雨。

他的元帅礼服上还有昨天的咖啡渍,袖口磨得更破了,线头散落出来。胡茬长了一茬又一茬,眼眶深陷得吓人,颧骨高高突起,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在亮着。

只是亮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炽烈的、燃烧的光。

是另一种。

快要烧尽之前,最后的那一点。

像一盏油快干的灯,火焰已经缩成豆大的一点,却还在固执地亮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犹豫。

是秘书。

她端着一杯热咖啡,轻轻放在桌上。杯子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主席,您该休息了。”

雷诺伊尔没回头。

“知道了。”

秘书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驼下去的背上,落在那件三天没换的礼服上,落在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然后她轻声说:

“主席,您已经三天没睡了。”

雷诺伊尔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愣住。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涌的疲惫,写在他脸上,写在眼睛里,写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那不是能靠意志克服的累,是身体在用最后的方式发出警告。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雷诺伊尔转身,继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喜欢看雨。那时候他住在北境的一个小村子里,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雨后总会有彩虹,他和村里的孩子们就光着脚在水坑里踩,踩得浑身是泥。母亲会在门口喊他回家,手里拿着干净的布巾,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会那样过。

后来他长大了。

后来战争来了。

后来他成了主席。

后来他再也没踩过水坑。

后来母亲死了。

死在黑金国际的一次空袭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可以撑一撑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涌的累。

他扶着窗台,慢慢坐下来。

坐在窗边的地上。

靠着墙。

凉的。

墙是凉的,地板是凉的,窗玻璃上凝着的水汽也是凉的。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雨。

眼皮越来越重。

越来越重。

他想:就闭一会儿。

就一会儿。

雨声越来越远。

世界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

凌晨五时,马洛代夫平原东南侧,人民之刃的阵地上。

阿特琉斯蹲在一辆被炸毁的坦克后面,喘着气。

雨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血和泥。

他的左臂中了一枪,用绷带简单缠着,血还在渗,把绷带染成暗红色。他的脸上有好几道口子,不知道是弹片划的还是树枝刮的。其中一道从左眉一直拉到颧骨,皮肉翻卷着,雨水渗进去,又疼又痒。

但他不在乎。

他在看前面。

前面,是三十五万人。

STA的三十五万精锐,正在向他们包围过来。黑色的潮水在雨幕中缓慢推进,坦克的履带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沟壑。探照灯的光柱在雨中扭曲,像一只只摸索的手。

他身后,是人民之刃的二十三万人。

三天前,他们孤军深入,想从侧翼撕开敌人的防线。

三天后,他们被包围了。

没有退路。

没有增援。

只有打。

阿特琉斯站起来,走到那些士兵中间。

二十三万人,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还活着的人,还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完整,有的已经少了半边。但都在看着他。在等他说些什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兄弟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雨声突然变得清晰,哗哗哗,像在替他说不出的话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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