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之前四散游离的零散虚影，这一团聚合残煞，吸纳了整片山谷数百年散修淤积的悔恨、不甘、孤寂、怨怼，执念凝作一团，心神幻力极强。

苏灵汐驻足在谷口松林边，微微蹙起细眉，小手握紧木剑，没有贸然踏入谷中。

她没有催动强攻道法，只是凝神感知着谷底翻涌的躁动戾气，低声自语：“好多执念缠在了一起……不是单独的心魔，是无数杂乱的负面心绪拧成了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微微紧绷的心绪，缓步走入幽谷。

脚下积雪被阴寒雾气浸染，泛着淡淡的灰败之色，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风雪声，只有细碎的、如同蚊蚋低语的幻音，丝丝缕缕钻进耳畔。

【很累吧……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没人陪同，没有师长庇护。】

【守着一方小小的石台，日复一日对着孤寂的荒原，你的坚持，根本没有人在意。】

【停下吧，不用勉强自己做一盏无人看见的小灯，松懈一瞬，不必时时刻刻紧绷心神……】

细碎的幻音无孔不入，不化作凶神恶煞的妖魔，只化作心底最隐蔽的疲惫与茫然，悄悄撩拨心神。

苏灵汐脚步一顿，立刻收敛散漫的心念，凝神定意，周身层层莹白剑网缓缓铺开，化作一圈闭合的圆盾，将虚妄幻音隔绝在外。

“不要动摇本心。”她小声对自己默念，“我的道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守住方寸微光，便是我的坚守。”

她稳步向前，来到谷心废墟之外，缓缓铺开柔和的净化柔光，想要循序渐进包裹住聚合煞雾，慢慢消融地底棋印残根。

可这一团凝聚数百年的残棋煞雾，远比零散暗影更加狡诈。

它不正面冲撞剑网，反而化作万千细碎黑雾，四散分流，绕开外层守护结界，顺着山谷缝隙、风雪阴影，迂回游走，不断拉扯、分化她凝练的心神力量。

一层、两层、三层……

苏灵汐编织的环形守御剑网一层层铺开，死死护住自身道心，可四面八方全是飘忽不定的阴雾，无穷无尽的虚妄低语层层叠叠涌来，不断消磨她的精神。

她的净化道韵温和绵长，擅长缓释、安抚、柔化幽暗，却并不具备横扫一切的霸道力量。

面对分散游走、避而不战、不断消耗心神的聚合残煞，少女渐渐感到心神疲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原本凝实的白光剑网，开始微微晃动，边缘剑纹泛起细碎的黯淡。

“别逃。”苏灵汐咬着下唇，稳住摇晃的结界，轻声开口，“躲在暗处分化拉扯，只会让执念越缠越紧。放下躁动，慢慢平复，地脉的暗毒可以一点点化开。”

谷底的灰黑煞雾翻滚涌动，凝聚出一道模糊扭曲的巨大虚影，没有清晰面目，只有一片混沌的晦暗，沉闷沙哑的混响回荡幽谷：“平复？放下？我们被困在这片冰封地脉百年、千年，被孤寂锁死，被遗憾缠身，凭什么放下？你们站在安稳之处，轻飘飘一句自省，就要磨灭我们所有不甘吗？”

无数散修遗恨交织的怨声汇聚一体，裹挟着浓重的阴寒之力，猛地从四面八方合围挤压！

不再是零散游走，而是整团煞雾收拢成一股洪流，重重撞击在层层剑网之上！

嗡——！

整片白色结界剧烈震颤，一圈圈光纹疯狂涟漪，外层数道剑壁轰然崩裂，细碎的白光碎星漫天飘散。

苏灵汐浑身一震，气血翻涌，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断崖石壁上，闷哼一声，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木剑。

涣散的心神被狂暴的冲击震得一片纷乱，眼底泛起一阵发黑，原本稳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道混沌虚影抓住这一瞬间的心防破绽，一缕极细的黑棋雾气顺着裂隙钻了进来，化作一道幻境，猛地笼罩她的意识。

下一瞬，周遭风雪、幽谷、地脉黑雾尽数消失。

苏灵汐发现自己孤身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茫茫雪原里。

蜀山七十二峰、云台、师父叶凌、赵峰哥哥、楚寒舟、凌千帆、雪清寒……所有熟悉的身影全部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冰封荒原，只有她一个人。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无边的孤寂包裹全身。

耳边再次响起幽幽的低语：

“看吧……正道魁首身居高台，终究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他们会奔赴下一片大地，留下你独自一人守着荒芜山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人会记得一盏偏僻山谷里的小灯，没有人会感念你的坚守。

日复一日的孤单，永无止境的自省，永远紧绷的心弦……这样的路，真的值得吗？”

幻境之中，孤独放大了心底潜藏的疲惫。

少女攥紧小小的拳头，眼眶微微发酸，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茫然。

她习惯了师父的陪伴，习惯了云台之上万众同道相伴的热闹，可独行在荒谷雪原，无边孤寂，成了最难抵御的心魔。

谷外，远在北疆总坛的静心感应阵微微一颤，一缕微弱的警兆顺着冥冥共鸣，传入叶凌与赵峰的感知之中。

谷地木舍之内。

正在整理盟规卷宗的叶凌指尖一顿，澄澈的眸光骤然望向西方黑风幽谷的方向，眉宇微凝。

“灵汐的心防……动摇了。”

赵峰放下手中竹简，浩然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那处幽谷是西段地脉残棋汇聚的节点，无数散修遗恨执念交融，最擅长以孤寂幻境乱人心神。她的守御之道以静定为本，温和有余，定力虽纯，却未曾经历过极致孤心之扰。”

“我们不能贸然破空驰援。”叶凌起身走到院落露台，望着西方沉沉雪雾，声音沉静，“她需要独自走完这一段试炼。我们若强行插手，她永远学不会在孤身独行之时，稳住本心。但我们可以为她守住后路，留下定心之念。”

话音落下，叶凌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通明剑心微光，遥遥化作一道极淡的心念印记，顺着天地道韵，无声飘向黑风幽谷，不强行破境，只化作一缕遥远的念想，萦绕在幻境边缘。

幻境之中。

苏灵汐站在无边雪原里，孤寂几乎要淹没她的心神。

她低下头，摸到腰间那枚温润的守道玉牌。

冰凉的玉牌贴着掌心，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正道共鸣缓缓流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