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姨是在域外法则意识第三次拜访茶田之后的那天夜里决定烤茶点的。
她夜里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霜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霜面上泛着一层极浅极冷的银色反光,像是有人把旧锡箔纸剪碎之后均匀地撒在了整片青石板路上。她披着旧棉袄走到灶台边,先伸手探了一下灶膛的余温,确认余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又添了一小截干松木进去把火重新引起来,然后在灶台边的一只旧木匣子里翻找起来。木匣子不大,是她在观测站刚开张那几年用货船卸货的旧木板钉的,盖子上用烧过的柴火棍写过几个字——点心方子——字迹已经被油渍和时间的推移磨得模糊不清了,但她自己还记得里面放着哪几张纸。她从中抽出一张叠得最旧的纸,纸面已经变成了极深的米黄色,边角处有一道用浆糊补过的旧裂,像是这张纸被翻过太多次之后某一页的边缘被撕开了一小段,后来又被人用浆糊重新粘上了。纸面上用铅笔记着一行行的原料配比和操作步骤,字迹也是她自己的,但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笔画之间带着一种那时候写字还没定型的不太一致的间距和力度变化。
她借着灶火的光把纸上写的原料清单看了一遍。清单的第一行是野茶花花瓣——今年新收的干花瓣,从第三季花期最后一批芽尖里挑出来的完整花冠,晾干之后收在灶台壁柜第二层的一个旧铁盒里。第二行是矿区寒铁纤维磨成的粉——这是去年石寒从风雪镇铁匠铺带过来的,磨粉的原料是他在淬寒铁粗坯时收集的极细边角碎屑,用铁匠铺的小磨盘碾了三天才碾成足够细的粉末,粉质细腻得像是研磨之后用手捻过也感觉不到颗粒的存在。第三行是井台边磨石上刮下来的那层极细的法则沉积物,量少,但能起到让茶点在烤制过程中把法则余韵固定在点心内部的稳定作用。第四行是蜂蜜,从南疆分点林小芽托韩石捎过来的那罐新蜜里取。
她把原料从壁柜和铁盒中逐样取出来,放在灶台面上排成一排。野茶花干花瓣在晨间第一次近距离打开的时候散发着一股比干茶芽尖更甜的干燥植物香,像是秋天的干花被收进纸袋里一个冬天之后开袋时会有一种蜜饯和旧纸混合的气息。寒铁纤维粉末在碗里呈极细的深灰色,放在灶台面的旧木板上时如果用手背轻轻摸一下粉末表面,能感觉到微凉的金属质地透过粉层传到皮肤表面,像极细的铁屑在磁场中排列后形成的致密粉层。法则沉积物的量很少,只有小半指盖,她用指尖从铁盒边缘取出来的时候粉状物在她的指腹老茧表面形成了一道极细极薄的灰金色带,像是把一层旧铜粉在指腹上抹开之后留下的反光粉末。她把蜂蜜的罐子放在灶台边沿用余温预热了一下,蜂蜜的流动性在微温中提高了一些,从罐口倒出来的时候拉成了一道比常温状态下更细的蜜丝,像是把凝固的蜜在温水里放了一会儿之后重新变回液态。
她把干花瓣放在一只干陶钵里用杵碾碎。碾的时候她控制着力道,让花瓣碎成大约半粒米大小的碎片而不是全部碾成粉末——保留一部分花瓣的完整形状能在烤好的茶点里形成层次分明的质地,像是做糕点的时候把果干切成大小不一的颗粒,烤出来之后咬到的果干颗粒会比完全打成泥的口感丰富得多。花瓣在碾碎的过程中持续释放着与干茶芽尖同源的法则余韵,余韵的颜色是暖金色的,在灶火光的映照下从陶钵边缘向灶台面方向扩散成一圈极淡的暖色光晕。她把碾好的花瓣碎倒入一只大碗中,然后加入寒铁纤维粉末,两种粉末在碗中混合的时候颜色从暖金色变成了带灰调的旧金色,像是暖色与冷色调在比例调配中形成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色。她加入法则沉积物的时候用量极小心,用的是她自己用竹片磨成的极细的取料勺——勺头只有一粒米的大小——取了刚好能被勺头托住的量撒入混合粉中,用手腕晃了晃碗让粉末在碗底自然摊匀,取这种材料的时候不能过量,量多了会让茶点的法则共鸣频率从柔和变成尖锐,吃起来舌尖会感觉到一层不该有的涩。
她把蜂蜜注入混合粉中,然后用手掌在碗中揉压。蜂蜜与干粉在揉压中逐步融合成面团状,面团的质地从最初的分层松散逐渐变成了均匀粘结,像是把松散的沙土加水之后在手掌的反复拍打和折叠中逐步成团,成团后表面因为手掌温度的作用而比内部略软一些。她在揉面的过程中调整了加蜜的量——她不是一次加足,而是先加一部分揉到面团成型之后用手感判断干湿程度是否合适,如果偏干就再加一小勺,偏湿就再加一小撮干粉。调整了两次之后面团的质地达到了她预想的状态:表面不粘手,内部不干裂,按压时能留下指印但指印边缘不会出现裂纹。她揉好的面团用一张湿布盖着放在灶台边的碗架上醒了一段时间。
醒面的时候她把烤盘从碗架底层抽了出来。烤盘是她用旧铁皮自己敲的,盘底有一层极薄极匀的旧油层,是在多年的使用中油脂与铁皮表面之间形成的一层自生的不粘层,像是铁锅用久了之后锅面会因为长期烹饪而在铁与油脂之间形成一层稳定的氧化物油膜。她把烤盘放在灶台面上,烤箱提前用余火预热到位。醒好的面团从碗中取出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成一张厚度均匀的面片,然后用一只旧搪瓷杯盖在面片上压出一枚枚大小一致的圆形面坯,像是用圆形切模把擀好的面团切成统一的形状。压出来的面坯边缘整齐,表面带着她掌心残留的微温,在案板上排列成几排,每排之间的间距相等,像是一排排棋子被仔细排布在棋盘上等待落子。她把面坯逐枚转移到烤盘上,用手指在每枚面坯中心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形成一个浅凹——这样烤出来之后茶点中心会微微下陷,刚好能接住一小滴蜂蜜或法则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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