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瑞的飞机正在坠落。
不是俯冲,不是失控——是油烧完了,那种安静的、拦不住的滑翔。引擎三分钟前就停了,机舱里只剩备用电池拖着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蜂鸣。他坐在驾驶舱后面的皮质座椅上,安全带还系着,手指按在扶手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窗外是北大西洋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海和天糊成一团黑。他看不见海,但能感觉到——它正在以一种很慢、很稳的速度靠过来。
副驾驶已经放弃了。跟了他六年的飞行员,引擎熄火之后说了一句“周先生,撑不到任何机场了”,然后就再没开过口。周明瑞也没回他。他在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串菩提子。包浆厚得像琥珀,在应急灯微光下泛着浑浊的暗。他戴了五年。从第四沙漏启动第一天起,第一个“猪仔”戴上菩提手串的那一刻,他就戴上了这一串——不是被采集数据,是监控那些被采集的人。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观察窗,可以看到一万两千人的心率、血压、皮肤电,实时跳动。但现在珠子上浮出了他没见过的字。
不是刻的,是从珠子内部透出来的全息投影,幽蓝色,一行一行浮在包浆表面。字体很小,每个字母都清晰得像针尖:
You are being watched.
周明瑞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不是怕——他见过比这更吓人的东西。是另一种。他这辈子干的就一件事:让别人被看见。菩提手串是第四沙漏的眼睛,一万两千人戴了五年,没人知道自己在被看。现在轮到他了。
“你在看我对吧。”他对着手腕说,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铁皮。
没人回答。但那行字闪了一下。
他把手串拽下来,动作太猛,绳子断了,珠子散了一地,在机舱地毯上弹跳着滚向各个角落。他站起来踢开珠子,走到驾驶舱门口看了眼仪表盘——高度四千三,下降率每分钟两百二,十七分钟后触海。他转身走到机舱尾部,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他从没拨过的频率。理论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我是周明瑞。请求语音联络。任何人。”
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AI合成的女声,清晰,平静,和诺亚一模一样:“周明瑞先生,您的菩提手串信号已中断。第四沙漏近地轨道中继站已将您标记为‘断联资产’。您的定位已同步至国际刑警组织、联合国反跨国有组织犯罪办公室及北约海上搜救中心。建议原地等待救援。届时您将享有完整法律权利,包括沉默权和律师权。”
周明瑞攥着话筒站着。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又细又长。断联资产。他花了十年建这套系统——幽灵账户、暗池、量子加密隧道、月球数据舱——最后被系统用他自己的加密协议反向标记了。他想起程国栋,想起那个碎掉的硬盘,想起诺亚那句话:任何单一物理摧毁均无法删除。
他放下话筒,走回座椅。菩提子散在脚边,还在发蓝光,一行一行地闪。他弯腰捡起一颗,捏在指间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在场没人能听懂的话,声音很轻。
“至少火种传下去了。”
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听懂,也没问。十七分钟后,湾流的机腹擦过北大西洋的海面,溅起的水花在夜色里无声地绽开,然后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同一时间,另一架湾流G650上,叶诤正盯着AR界面上周明瑞断联前发的最后一封邮件。看了两遍,把遮光板推上去。窗外天色从黑转灰,海平线上露出一线微弱的金。
“诺亚,返回舱还有多久。”
“五十二分钟。我们会提前二十二分钟到达落点。”
叶诤走到全息投影台前。台面上浮着一个新东西——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系统新任务,代号‘美杜莎’。”诺亚把档案铺开,“跟第四沙漏无关,是全新案子。可能比第四沙漏更麻烦。”
第一张照片:女人,三十岁左右,浅蓝色套装,站在慈善晚宴背景板前,笑得很温和。名字——陈嘉颖。头衔——仁心基金会理事长。
“表面上专注跨国器官移植慈善援助,成立九年,十六国办事处,合作医院四十三家,五年资助超三千例跨国移植手术。账面年流水十二亿,善款来源清晰,合作方全有合法资质。”
“实际上。”
诺亚铺开另一张图。同样的流水,但标注的不是善款来源——是器官来源。每一个接受仁心资助做移植的患者旁边,都对应着一个没有名字的供体。只剩编号和价格。
“供体从哪来的。”
“至少六个国家。东南亚难民,非洲非法移民,叙利亚战争孤儿。以劳务输出、留学、跨国婚姻名义骗到合作医疗机构,摘取肾脏、肝脏、角膜。单肾五到十二万美元,肝脏二十到三十五万,心脏五十万以上。基金会向受捐者收慈善价,给中介的钱走加密账户。”
叶诤没说话。他想起刚果金矿坑里那个背矿石筐的男孩。那男孩至少还活着。这些供体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