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疑心(1 / 1)

剑寻千山 秋水不知 3571 字 8天前

“宋丫头,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今个还是早些回家吧”

宋时羽看着地里还未收完的玉米,冲着张姨笑笑,“嘿嘿,谢谢张姨,没事,我把这些收了就回家,我动作很快的!”

张婉看着娇娇小小的女孩都快被淹没在玉米地里,心中又是一顿怜惜。

“那你看着快下雨了就回家,别逞强,二娃还在家等姨做饭,明天姨给你带鸡蛋吃,可别染上风寒了。”

宋时羽听到张姨又要给她送鸡蛋,当下就想拒绝,毕竟张姨平日里已经照顾她们那么多了,这会子田里农忙,自己也没有时间去帮张姨做活。

张婉见她面露难色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转身就走,将一句

“听话嗷,给你你就收着,走了,二娃还等着呐。”

宋时羽只得将卡在喉咙里的话咽下,心下温热,自己和【母亲】流落至此已有两年了,平日里张姨就对母女俩照顾有加。

【母亲】说过的,平时要多去帮衬着,村里大小事务,总有我们能做的。

脑子里盘算着农忙之后能为张姨一家做点什么,宋时羽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

眼见着还有些玉米没收完,可已有大滴大滴的雨水从乌泱泱的天落下。

来势汹汹的乌云让宋时羽心底一沉,若是今天不收完,等到雨停只怕是连根都会被雨水泡烂。

思及此,手上动作更快,而那雨水也裹挟着深秋的寒砸在她身上。

宋时羽只觉着雨大得有些碍事,吸了水的衣袍贴在她身上,显出少女单薄的身子,湿漉漉的弄得她有些不舒服。

等到她终于将玉米收完,娇小的少女背着半人高的背篓,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看着分量沉重的背篓对宋时羽来说却不算什么,不知为何她天生就比常人力气大上许多,背着残疾的【母亲】翻山越岭找医师也不觉会着累。

冰冷的雨隔着皮肤像是砸在她心上,安抚着她心中隐隐约约的躁意。

宋时羽长舒口气,炽热的呼吸在雨幕中化作白气而后消散。

她想着独自在家的【母亲】,有些担心。

也许是因为收到的刺激过多,【母亲】有时候,会有些奇怪。

宋时羽指尖抚上后颈,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那是【母亲】“犯病”时砍伤的,思绪回到几天前的夜晚,当时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母亲】杀死。

可【母亲】就在砍下半寸后,她另一只没拿刀的手却是死死掐住了她自己的脖子,即使如此,她仍施力想将自己女儿的头砍下。

剧烈的动作使她从轮椅上摔下,残疾的双腿无力的瘫在地上,因为缺氧,她那张温柔的脸已经变得发紫。

这诡异的一幕让宋时羽顾不得血流如注的后颈,她试着去掰【母亲】的手,却发现怪力如她,也不能让那只手松开半分。

对上她那带着憎恶的眼神,宋时羽诧异之下,突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母亲】很陌生,平日温柔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带着宋时羽的记忆一并混乱起来。

记忆中【母亲】的脸逐渐变的混乱,脸上的五官渐渐融合,像是一个个旋涡试图将她吸入。

温柔的声音也变得卡顿晦涩,一张张“脸&34;试图靠近她,后颈的疼痛像是钻入脑子里,将她的神经搅得痛苦不堪。

宋时羽被疼痛激得反而更清醒了,她近乎自虐得想着从前【母亲】的模样,却只有一张张布满旋涡,五官扭曲模糊的脸。

地上的【母亲】还是挣扎,宋时羽干脆一手刀将她劈晕,这才使得她安静下来。

失血过多让宋时羽脑子发昏,脑子里的疼像是被人用凿子搅动,让她无端有些烦躁,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扯开自己的衣袍,撕了片干净的布料草草包扎了伤口,宋时羽倚在墙上出神,等到脑子里的疼痛渐渐缓和,她才将【母亲】抱起,安置在床上。

血液糊了半身,隐隐的铁锈味让宋时羽不太舒服,打了水,她泡在木桶里借着月色看清了自己的脸。

本是稚气未脱的少女,而那不知何时溅上去的血污却冲淡了那抹稚气。

琥珀色的眼睛盛着月光,清透如琉璃,配上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半点不像少女,倒像是个月下食人精魄的精怪。

宋时羽洗去自己身上的血污,她的脑子一片混乱,今夜发生的事对她冲击太大,有些莫名的疑惑环绕在她脑子里,她需要时间冷静。

回忆着那晚的事,宋时羽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自家院门口。

望着那扇小木门,她深吸一口气,藏起脑海里那些混乱到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挂上熟悉的笑,推开了门。

“母亲!我回来啦!”

屋内坐着的妇人转过头看向她,那张脸上是一贯的温柔和慈爱,像是从前,只有纤细脖颈上那乌紫的指印提醒着宋时羽

【这已经不是从前了,她的母亲,试图杀死她】

她仍是笑着,叽叽喳喳的像从前一样

&34;母亲,今天下雨了,腿会疼吗?我可厉害了,把玉米都收完了才回来的呢,可以吃上好久了,等雨停了,我就背去镇上卖了,我们冬天就有暖和被子盖了 &34;

宋氏只是静静地听她絮叨,看她湿透的头,怜爱地摸了摸,她没注意到,在她伸手时自己【女儿】一瞬的紧绷和抚摸时,那僵硬的身体。

“好孩子,辛苦你了,如果不是我被那群仙人弄残了腿,连宋家所有人都被血洗!也不至于现在让你做这种事,我们宋家也 ”

听到她又开始说着曾经被仙人迫害的事,宋时羽只得开口打断她

“不必担心的,母亲,我身体可好了!擦干净就好啦,我这就去收拾收拾,母亲等我给你做饭!很快就好&34;

掩上门,宋时羽才细细整理自己的思绪。

自那晚后已经过了五日,【母亲】没有提到过关于那晚的任何事,就连脖子上的伤痕都被自己随意糊弄过去。

虽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比起之前,可严重了太多,【母亲】甚至差点把她自己掐死。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用头撞墙,但只是撞了不轻不重的两下就晕过去了,试图割腕但也只留下浅浅的伤痕。

推算起来,撞墙那次是九个月前,而割腕那次是两个月前,本以为只是隔了数月才会犯病。

可是这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犯病可能会更频繁。

宋时羽心里对【母亲】的抗拒也渐渐浮现,她最开始只是对突然冒出来的宋氏感到陌生,尽管她一开始就说自己是她的【娘】

宋时羽也隐隐有些抵触,可宋氏的慈爱和温柔又不似作伪,尽管如此,她却还是不愿意叫宋氏一声【娘】

受着宋氏的慈爱和温柔,她心里愧疚得想要溢出,于是她称宋氏为【母亲】,好在宋氏也并未在意过。

宋时羽猜想,自己可能是个有点家底的小姐,毕竟一般叫主母为【母亲】,自己这位【娘】也并无异议,想来是习惯了。

一有机会就翻山越岭地为【母亲】寻医问药,可宋氏言辞强硬的让她不准和修仙之人往来,就算是去寻‘生筋接骨’的丹药也不准。

可是只要有一颗那种丹药就能让她站起来。

宋时羽不是没有和【母亲】争辩过,可一旦她说出仙人二字,【母亲】就会红着眼重复那些仙人是如何折辱她,又如何被他们折断双腿的。

她甚至用棍子死命敲宋时羽的腿,然后告诉她,这点痛不及当初被仙人断腿万分之一。

确实不到万分之一,因为宋时羽的腿,压根感觉不到痛,不只是疼痛,而是任何知觉都没有,像是只能随她心意动作的死物。

可那是宋时羽第一次见向来温柔的【母亲】如此的模样,于是她只得歇了心思,待在家里,听着宋氏一遍一遍讲那些有关于仙人的事。

每次听母亲讲述那些事,宋时羽也会从心底感到无尽的愤怒和仇恨,她把这些归结于血脉里的仇恨。

【母亲】说自己只是帮助了仙人们,她为他们提供了住处,因为她崇拜除魔卫道的仙人。

可他们折辱了她,折了她的腿,杀了她的家人,只有当年在寺庙祈福的宋时羽逃过一劫。

宋家那晚血流成河,血泊中只有折了腿的她,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悔恨,蠕动着,一寸一寸挪过去,抓紧了泡在血泊中的玉佩。

本是莹白的玉石被宋家人的鲜血沁了一夜,上面鲜红的血再怎么洗也洗不掉,一块白玉,就这么变成了血玉。

而那块血玉中间刻着—— “灵山”

直到祈福回来的宋时羽,将宋氏背走,寡母孤女就这么流落到了这里。

只是宋时羽受的刺激太大,让她连同家人在内的所有往事都忘了,只记得在村里的一切。

宋时羽还在思考,尽管脑子疼得让她冷汗直流,她也不愿意停下。

她想到【母亲】对仙人的仇恨

想到自己隐隐约约对【母亲】的陌生感

想到自己无知觉的双腿和怪力,还有那【生下她】的病弱的【母亲】

想到【母亲】砍向她后颈的刀

她想了很多,脑子也很痛,但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思绪不再被堵塞,情绪也不再被【母亲】的言语调动。

她从腰间取下那块血玉,第一次,如此平静的注视它,血色沁得很均匀。

这是【母亲】要求她贴身佩戴的,生为宋儿女,她要时时刻刻记着那些血恨,记着家人们的死。

尽管宋时羽心中对他们毫无印象,但每次看到这块玉时,总会有无尽的憎恶席卷着她,破坏欲在身体里冲撞,让她很是苦恼。

眼下细细观察这块玉

据说这块玉在血泊里泡了一夜,但宋时羽这会却觉得更像是从血池里浸泡出来的。

玉佩下的流苏早就呈褐色,凑近一闻仿佛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只是一夜,真的能沁出如此的血玉吗?

灵山的仙人,【母亲】的敌意,消失的记忆。

宋时羽轻抚着手中的玉,细细描摹着

“灵山”,非去不可。

或许,所有的一切自己都能在那里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