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飞快。从东郊科技园的指挥部帐篷起头，一路穿过材料堆场，顺着脚手架爬进了每一顶工棚。
不到两个钟头，林院士要求三天后全体停工、所有人集合听课的通知，在方圆三公里内的工段里炸开了锅。
混凝土泵车司机老陈把安全帽往后脑勺一推，冲着底下递料的小工嚷嚷起来。
“听说了没？上头说要停工让咱们去上课？”
小工蹲在钢筋堆旁边啃馒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接茬。
“上啥课？咱又不是大学生，听得懂个毛线啊。”
旁边的焊工班班长直接把焊枪往地上一怼，火星子溅了一地。
“这叫什么事！赶了这么多天的进度，好不容易追回来一点，这一停不是全白干了？咱可是按天拿钱的，停工几天？到时候算谁的？”
工棚里、作业面上，抱怨的声浪此起彼伏，在各个工段蔓延。没人能理解这个离谱的决定。
同一时间，江海市国安分局。
王志海接到李文浩电话的时候，正端着盒饭往嘴里扒拉。
筷子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听完汇报后，他又把肉原封不动地放回了饭盒里。
他拿过加密通讯器，切入分局内部频道。
“所有在编外勤，放下手里的活，半小时内向东郊科技园集结。全副武装，一级戒备。”
通讯器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回复。王志海挂断通讯，重新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嘟囔了一句。
“林宇这小子，这回又要搞多大的动静？”
半小时后，科技园广场。
刚执行完任务的葛亮和范统从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上跳下来。
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站了好几百号维持秩序的便衣，两人都发懵。
范统拿胳膊肘倒腾了一下葛亮，压低了嗓门。
“这要是林老师再让咱俩上去唱一出双簧，咱哥俩今天就算功成名就、扬名立万了。”
葛亮翻了个白眼，抬手指了一圈远处未来城的建筑轮廓。
“瞧你这点出息。听上面透的口风，这未来城以后还要造空天母舰的模型。咱要求不高，要是哪天能在真的空天母舰里混个服役名额，那才叫祖坟冒青烟。”
范统愣了一下，仔细砸吧砸吧这话的滋味，连连点头。
“你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科技园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停工事宜，一通电话却从工地外围打了出去。
拨号的人叫钱鹏飞。
他是个外包项目经理，包了未来城西区的一个土方标段。前阵子为了强行压成本赶进度，他大批租用工程机器人，一次性辞退了上百号农民工。
现在工程即将全面暂停，他提交的几百万阶段性工程款结算单直接被卡在了审核流程里。这笔钱是他的命根子，拿不到钱，底下的材料商能把他生吞了。
钱鹏飞坐在路边的车里，抽着闷烟。他看着手机里银行催贷的短信，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他要搞事情。只要舆论闹起来，上面为了平息众怒，肯定会逼着林宇复工。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一个专门做社会热点猎奇的自媒体账号负责人，两人以前有过几次业务往来。
钱鹏飞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腔调。
“兄弟，给你个大独家。东郊科技园这边出大事了。林宇教授发疯，强行叫停了整个建设进度，好几千工人被迫停工没饭吃。
而且他还要搞形式主义，把我们之前合法合规辞退的农民工强行召回来听课，把人家好不容易找的新活儿全搅黄了。”
对面一听有爆点热度，立刻兴奋起来，让他多说点。
钱鹏飞说到兴头上，直接开始上价值。
“你们想想，工厂停工，那些还没排上医疗舱的癌症晚期患者怎么办？工厂晚一天盖好，医疗舱就晚一天扩产。他林教授家大业大耗得起，人家患者耗得起吗？他这么干，完全就是寒了全国老百姓的心！”
这通电话的录音被迅速剪辑。
当天下午，一段名为《林宇叫停未来城建设，数千患者救命设备遥遥无期？》的短视频空降各大平台热搜。
视频里没有露钱鹏飞的脸，只有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音频，画面配上了无人机偷拍的工地停工航拍图。
热度彻底爆炸。
评论区不到一个小时盖了几万楼。一部分人还在观望，留言问这消息保熟不保熟。
但绝大多数跟风的网民直接开启了狂喷模式。
“搞科学的就好好搞科学，插手工地干什么？”
“拿癌症患者的命当儿戏？这心肠也太黑了吧！”
“绝对是飘了。造出点东西就开始耍大牌，早晚出事。”
暗流涌动。
几个在医疗舱推广中利益受损的海外医疗资本在国内的代理人，立刻察觉到了这波巨大的流量。他们旗下的自媒体矩阵瞬间全部出动，疯狂转发这条视频。
一个粉丝超五百万的健康类大V亲自下场，发了一条言辞激烈的微博。
“当顶尖科学家开始玩弄权术，受伤的永远是最底层的患者。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应该有良知。”
配图是一张精心挑选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癌症晚期患者瘦骨嶙峋的照片。
国安部信息监控中心。
大屏幕上红色的舆情警报闪烁不停。值班员十指翻飞，迅速将数据汇总，直接发送到了王志海的加密终端上。
王志海盯着屏幕上的舆情报告，冷哼了一声。
果然人类不统一，这帮家伙就一直存在。
他没有立刻给林宇打电话确认，而是直接在键盘上敲下一连串指令。
“把这个自媒体账号的后台注册信息、近半年的资金流水全给我扒出来。另外，锁定提供录音的源头，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
他在指令最后加了一行红色的批注。
“重点查资金链条，看看这些账号背后到底站着什么牛鬼蛇神。”
科技园，二号临时实验室。
林宇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和傅天行、乔宇讨论第二代睡眠舱的神经元信号采集模块的工程细节。
桌面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李文浩快步从门外走进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走到林宇身侧，压低声音汇报了网上的舆情风暴。
乔宇和傅天行也听到了，两位老教授当场火冒三丈。
乔宇一巴掌拍在实验桌上。
“这帮人纯粹是胡说八道！医疗舱的量产线根本就不在这个标段，土方工程停工跟医疗舱扩产有什么关系？他们这是在故意偷换概念！”
傅天行拿出手机就要拨号。
“我联系江海市宣传部门，立刻把这股邪风压下去。不能让这些键盘侠毁了咱们的心血。”
林宇视线根本没有离开白板上的图纸，马克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了圈，顺手拦住了傅天行。
“二位教授，别急。”
李文浩看着网上的恶毒评论，也沉不住气了。
“林老师，网上的情况很糟糕，已经有境外资本在暗中带节奏了，需要国安那边直接介入封禁账号吗？”
林宇头都没抬，顺手把马克笔塞进笔套。
“不用管。堵不如疏。既然有人愿意花钱帮我们造势，那就让他们把动静闹得再大一点。”
林宇转身看向三人，语气反而轻松写意。
“舆论闹得越大，后期的反转效果越好，刚好给我省点宣传费。”
李文浩愣在了原地。他完全跟不上林宇的脑回路。这可是实打实的网暴，怎么到林宇嘴里变成了免费宣传？
他忍不住开口发问。
“林老师，您三天后把几千个工人全叫回来，到底要讲什么？”
林宇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张错综复杂的二代睡眠舱设计图。
“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把少数人捧上神坛，而是把多数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马克笔灰烬。
“三天后，我要给这沉寂了太久的教育体系，再点一把新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