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一马平川(1 / 1)

船队在微山湖的晨雾中穿行了整整一个上午,王强坐在船尾,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石云天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侧一下头,朝岸边的芦苇荡扫一眼。

那条旧棉袄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像一只蹲在树杈上假装睡觉的猫头鹰。

“王强叔,这一带平时有鬼子巡逻吗?”石云天问。

王强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有,但不多,鬼子不喜欢冬天进芦苇荡,太密,走不进去,怕被伏击。”

他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夏天的时候倒是经常来,划着小艇在湖面上转悠,一看见船就开枪,冬天嘛,湖面结冰,船走不了,他们也懒得折腾。”

船队在芦苇荡里拐了几个弯,在一处被枯苇遮住的浅滩前停下来。

王强站起来,踩上滩涂,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黑泥:“上岸吧,这一段我送你们过去。”

众人下了船,跟着王强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丛,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往北走。

路不宽,但路基坚实,像是被人走过很多遍。

两侧是收割完的田地,麦茬在冻土里露着尖,踩上去嘎吱作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土墙,不是城墙,是村子外围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有几处塌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碎石。

王强停下来,指着那排土墙说:“过了那个村,就是河北地界了,我不送你们过去了,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但再往北我就不熟了。”

石云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土墙后面有几缕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在风里散开。

他看了几息,转回头:“王强叔,这趟辛苦你了。”

王强摆摆手:“辛苦啥,都是抗日的,送一程路而已。”

他把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塞回棉袄口袋里,又从腰间拔出一把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插回去,“往北走,路就好走了,鲁西这一带的鬼子据点已经被我们拔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是缩在炮楼里不敢出来,你们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们不会追你们。”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石云天胸前的赤诚带:“到了河北,要是有人问你们是哪部分的,就说飞虎队送的,这个名头在鲁西还管点用。”

石云天点了点头:“王强叔,代我跟老洪叔说一声,等仗打完了,我回微山湖看他。”

王强咧嘴笑了一下:“行,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过身,又停下来:“对了,那孩子——于德坤,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等我长大一点,我也去打鬼子’。”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王强没有再等,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枯黄的芦苇丛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只剩下靴子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

石云天站在土路尽头,看着王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然后转回身:“走吧。”

队伍继续往北走。

正如王强所说,鲁西的路确实好走了很多。

沿途的据点要么空了,要么只剩几个伪军守着,远远看见队伍过来就缩进炮楼里不敢露头。

偶尔有一两辆鬼子的卡车从公路上开过,但队伍走的是田间小路,离公路隔着好几里地,什么也碰不上。

石云天走在前头,脚下的路越来越平。

华北平原的地势在这里终于彻底舒展开来,没有山,没有坡,只有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头的田野。

冬小麦已经冒出了绿芽,被冻得有些发蔫,但根还扎在土里,等着春天返青。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走在队伍中间,走了大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条路,比南边的路好走多了。”

马小健没有接话,但他也在看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在尽头连成一道灰线。

天黑之前,队伍在一座废弃的村庄里停下来。

村里已经没有人了,房屋大多倒塌了,只有几间还算完整。

石云天在村口那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下面蹲下来,掏出那叠图,翻到河北那一页,用手指沿着一条画了虚线的路线划了一遍。

石怀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到河北了。”

“到了。”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过了这段平路,再走两天,就能看见卧盘山了,看见卧盘山,就能看见石家村了。”

石怀远没有说话。

他站在石云天旁边,也望着北边的方向。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远处的暮色正在变深,天地之间的那条线越来越模糊,像有人在用一块灰布慢慢把整片平原盖住。

二小抱着小黑从后面跑上来,在石云天脚边站定,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往北看。

他看了几秒,问了一句:“哥,石家村那边也有这么大的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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