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二狗已经站在村公所门口了,他穿着昨天那件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腰间的绳子换成了麻绳,是张锦亮让人给他换的。
绳子不紧,但够结实,跑不了。
石云天从磨坊出来的时候,看见沈二狗蹲在门槛上。
石云天走过去:“走。”
沈二狗站起来,没有看石云天,只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迈开步子,走在最前面。
队伍不大,十几个人,张锦亮走在队伍中段,周彭跟在后面,石云天走在张锦亮身侧,汉环刀背在背上,夜视仪挂在腰间。
沈二狗在前面带路,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在一处被枯草覆盖的坡坎前停下来,拨开杂草,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窄路,不是路,是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碎石和沙,两侧长满枯黄的野蒿,人走在里面,外面看不见。
“就是这条沟。”沈二狗说,“沿着沟走,能绕开鬼子布防的哨点。”
张锦亮走上前,蹲下来看了看沟底的痕迹,又站起来,看了一眼沈二狗:“你走在前面,保持二十步,不要快,也不要慢。”
沈二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沿着沟底往前走。
队伍跟着他,鱼贯进入沟中。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沟底的路开始变得难走起来,碎石变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头,踩上去松动,要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才能落脚。
石云天走了一阵,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块石头旁边的浮土。
土是湿的,颜色比周围深。
他站起来,看了看前方的沟段,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快步走到张锦亮身边:“营长,前面的路不对,这一段沟底太湿了,像是水流淌过留下的痕迹,但上游没有水,湿气是从下面渗上来的,下面可能有暗河或者塌陷区,踩空了就会陷下去。”
沈二狗在前面听见了,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沟里,像是在等着什么。
石云天看着他:“沈二狗,你知不知道这段沟底下有暗河?”
沈二狗回过头来:“知道,但只有这一段,不到两里,走过去就好了,天黑之前就能到旧粮仓后门。”
张锦亮站在后面看了看沟壁,又看了看脚下的泥土:“继续走,间距拉大,每一步都要踩实。”
队伍重新出发。
沈二狗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石云天跟在队伍中段,目光没有离开过沈二狗的后背。
走了不到一里,前面的沟底豁然变宽,像是一条被水冲刷出来的浅滩,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沈二狗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是踩到了一层被水泡软的土层。
石云天看见了,正要开口喊停,沈二狗已经走了过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退了一步。
石云天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沈二狗脚下的沙面正在往下沉,像一面被压碎的薄冰,裂缝从沈二狗的脚边向四周蔓延,速度不快,但每一道裂纹都在变宽。
“退后!”石云天的声音在沟底炸开。
沈二狗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往后一挣,但脚下的沙面已经撑不住了,他脚边的土整片往下塌,碎石和细沙混在一起,像一道被撕开的口子。
“拉住他!”张锦亮喊道。
距离最近的一个战士冲上去,一把抓住了沈二狗的胳膊,但脚下的泥土也在松动,他一个趔趄往前扑倒,两个人一起往下滑。
张锦亮从侧面冲过去,想拽住沈二狗的衣领,但沈二狗的体重加上下滑的冲力,让他也失去了平衡。
三个人在塌陷的边缘纠缠了几秒,然后一起滑了下去,消失在沟底那道正在扩大裂缝里。
“营长——!”周彭嘶吼着冲上去。
石云天已经动了。
他贴着沟壁往前冲,塌陷还在继续,他踩在一块已经松动的石头上,身体往前一倾,抓住了张锦亮的手臂,但张锦亮的下半身已经被碎石和泥水埋住了大半,正在往下陷,石云天一只手拽着张锦亮的手臂,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沟壁上凸出的一块岩石。
他的右手在发颤,用力过猛,指甲嵌进石缝里。
“小虎!”他吼了一声。
王小虎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张锦亮的另一只手臂。
几个人同时发力,终于把张锦亮从塌陷的泥沙中拽了上来。
张锦亮浑身湿透,头发上沾满了碎沙和泥浆,坐在沟沿上大口喘着气,手里还攥着沈二狗衣领的一角。
那截灰布棉袄的领口已经被扯脱线了,攥在张锦亮的手里,像一块被撕下来的旗角。
沈二狗已经不见了。
那张被裂缝吞噬的沙面正在重新凝固,泥沙和碎石填满了塌陷的沟段,只有水从沙砾缝隙里渗出来,在沟底积成一小片浑浊的水洼。
石云天蹲在塌陷的边缘,伸手探了一下水洼的深度,手指没入水中,碰到了沙底,松软但不深,人陷进去不至于被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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