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锦亮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像一口烧不干的水,总在锅底留着一层。
老陈换了三回方子,药渣倒了一簸箕,病根还是没清。
他蹲在灶房门槛上翻医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住,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合上书,没有对任何人说,但石云天看见他把那页折了个角。
张锦亮自己倒是不怎么着急,他靠在床头看地图,偶尔咳嗽两声,把地图上的线条震得微微一抖,然后用手掌压平,继续看。
“营长,你这病拖得有点久了。”石云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张锦亮碗里剩了大半的药渣,“老陈叔怎么说?”
“他说是湿气入里,年头久了,要慢慢清。”张锦亮把地图折好,放在枕边,“急不来。”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知道急不来,但冲田不会等。
旧粮仓方向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
那三条狼青的伤也该养好了。
他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周彭站在门口,脸色不是很好,额头上有汗,像是跑来的。
“营长,出事了。”周彭说,“炊事班那边,有七个战士吃了早饭之后上吐下泻,有两个已经站不起来了。”
张锦亮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老陈已经过去了,他说不是普通的吃坏了肚子。”
石云天跟着周彭往外走。
他穿过村道,拐进炊事班所在的那间大屋,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呕吐物和药粉的味道,从门缝里挤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屋里已经躺了七个人。
有的蜷着身子抱着肚子,有的侧躺着,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老陈蹲在一个战士旁边,正用手指掰开他的眼皮看瞳孔。
石云天蹲下来,看着老陈:“什么情况?”
“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老陈放下那战士的眼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症状都一样,腹痛、呕吐、腹泻、四肢发冷,像是中了什么毒,剂量不大,不然就不止是躺着了。”
“早饭吃的什么?”
“杂粮粥、咸菜、玉米饼。”炊事班长老赵站在灶台边上,脸色煞白,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跟平时一样的,没啥不一样的,我亲眼看着煮的,连水都是井里新打的。”
石云天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口大锅。
锅已经刷过了,但锅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粥皮,他用手指刮了一点,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没有异味。
又刮了一点放进口中尝了一下,舌头上只泛起淡淡的杂粮味。
他转过身,看向灶台旁边的案板。
案板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只装咸菜的粗瓷碗、一只空面盆、一把菜刀、半块没切完的老姜,还有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一层油布,用麻绳扎着。
“那是什么?”石云天指着陶罐。
老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盐,前天后勤部刚送来的。”
石云天走过去,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陶罐里果然装着大半罐白色的粗盐,颗粒不均匀,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还是盐味,没有异常。
他放下陶罐,又看了一圈灶房,没有再发现什么。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墙下的那口水井。
井口不大,用青石板围了一圈,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是他前两天让人加上去的。
他蹲下来,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往井里看了一眼。
水面在光线里泛着粼粼的光,看不见底,但水面没有异物,没有油花,没有异味。
他盖上木板,把石头压回去,站起来。
这一上午,陆续又有五个战士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都是炊事班这一路吃的早饭,都是杂粮粥、咸菜、玉米饼。
没有例外。
消息在村里传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炊事班出了事。
石云天蹲在村公所院子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早饭,同一口锅,同一种食物,同一种症状。
下毒的人一定是在炊事班做饭的过程中动了手脚,时间窗口很短。
炊事班的人都有嫌疑,但老赵在队伍里待了三年,每次打仗都背着锅跟着跑,不可能。
其他几个炊事员也都是老人了,没有可疑的背景。
他站起来,走出村公所,在村里的几条巷子里走了一圈,沿途看见几个病倒的战士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手里端着热水碗,却喝不下去。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碰见了高振武。
高振武刚从外面回来,背上背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像是刚从外面弄了什么东西回来。
他看见石云天,放下布袋,擦了把汗:“营长的病好些了吗?我弄了些草药回来,兴许有用。”
石云天看着他,点了点头:“谢高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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