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接头(1 / 1)

货仓里的第四天,石云天把那份标满记号的简图又看了一遍。

九龙粮仓的位置、运输路线、三个检查站的兵力部署,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情报拿到了,但送不出去,等于废纸。

他需要一个能接的人。

沈芷晴说过,香港不管多黑,总有人在走夜路。

可走夜路的人在哪?

“云天哥。”王小虎从窗边回过头,“码头上有人在发东西。”

石云天走过去,掀开窗帘一角。

码头方向,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正从板车上往下搬麻袋,麻袋上印着字,看不清。

旁边站着几个渔民打扮的人,正帮着往小船上装。

动作不快不慢,不像在搬货,倒像是在等人。

“我下去看看。”

石云天换了身衣服,把汉环刀留在货仓里,只带了那把短匕。

他沿着墙根走到码头,蹲在一堆货箱后面,盯着那些人。

麻袋上印的是“慈善总会”——沈芷晴提过,这是个白皮,表面救济难民,背地里捞钱。

但那个中年人把麻袋往小船上搬的时候,手在袋底摸了一下,抽出来时,指缝里夹着一张纸条,递给船上的人。

动作快得像是无意间的触碰,但石云天看见了。

那不是搬货,是接头。

他没有跟上去,记住了那条小船离开的方向——西边。

大屿山。

回到货仓,石云天把简图摊开,用手指在西贡、元朗、大屿山几个位置点了点。

沈芷晴说过,香港的游击队主要在这一带活动,打游击、救难民、袭日军。

“大屿山,”他自言自语,“最有可能。”

“云天哥,咱们要去山里?”王小虎凑过来。

“嗯。”

“找谁?”

“不知道,找到了再说。”

石云天把简图折好,塞进怀里,汉环刀背在背上。

两人搭了一艘偷渡的小渔船,趁着夜色渡海。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收了钱就不说话,只在靠岸时指了指山脚那条小路。

“顺着走,别乱闯。”大屿山的夜比香港沉得多,没有探照灯,没有军车声,只有虫鸣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石云天和王小虎沿着小路往山里走。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照着脚下碎石遍布的小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有灯光。

“站住。”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石云天停下脚步,手按在汉环刀上。

一个黑影从竹子后面闪出来,端着步枪,枪口对准他们。

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帽徽。

“什么人?”

“从香港过来的。”石云天说,“找你们的队伍。”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背上的汉环刀停了停。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那人皱起眉,“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石云天说,“抗日的队伍。”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把枪口微微压低,但没有放下。

“转过身去。”

石云天转过身,那人搜了他的身,摸到怀里的简图和那份葡文文件,抽出来。

“这是什么?”

“情报,从鬼子情报站拿的。”

那人把东西递给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接过东西,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人回来了,在第一个人的耳边说了什么。

那人把枪放下,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去吧,政委要见你。”

竹林深处是一排低矮的竹棚,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七八岁,方脸膛,浓眉,穿着灰布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瘦。

“我是蔡国梁,港九独立大队的大队长。”方脸膛的男人站起来,“这是我们的政委,陈达明。”

陈达明朝他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上那份简图。

“这份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鬼子情报站。”石云天说。

陈达明和蔡国梁对视了一眼。

“你说你‘自己来的’,为什么要帮我们?”

石云天沉默了几息。

“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在帮我们自己。鬼子打到家门口了,谁在打鬼子,谁就是自己人。”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葡文文件,递过去。

“还有这份,新式炸药的配方,香港有个实验室在搞这个,如果让他们搞成了,整个华南都会变成火海。”

蔡国梁接过文件翻了翻,递给陈达明。

陈达明看得很慢,翻到沈芷晴打了问号的那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一路打过来的。”石云天说,“从河北到广东,从广东到香港,我还有两个兄弟在澳门,等着我回去。”

竹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蔡国梁站起来,走到石云天面前,伸出手。

“欢迎你,小同志。”

石云天握住那只手。

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握枪握出来的。

“粮仓的事,”石云天松开手,指着桌上的简图,“九龙那个,够鬼子两个师团吃三个月,运输路线有三个检查站,每个站一个班的兵力,如果你们要动手,我可以带路。”

蔡国梁看着陈达明,陈达明微微点头。

“先住下,”蔡国梁说,“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叫来刚才那个哨兵。

“带他们去休息。”

石云天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王小虎跟在石云天后面,走出竹棚时小声说:“云天哥,刚才那个蔡队长,看着像个杀猪的。”

石云天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他那紧闭着的双唇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形成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被隐藏在了平静如水的面容之下,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才能够捕捉到它的存在。

如水的月光透过茂密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给山间小路披上了一层银纱。

微风轻拂,竹影摇曳生姿,与月色交织成一幅如梦似幻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