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物非物,形非形(1 / 1)

另一边,宋府祖堂内,月光从祖堂中央的天井照落下来。

香火未燃,只有神龛前一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得一列列牌位半明半暗,轮廓参差。

独孤行躺在地上,浑身血污,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肉没一块完好的。呼吸微弱,胸膛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唯有喉结下方一丝轻颤,证明生命尚存。

宋金山负手站在一旁,垂目注视这名少年。

他就那么站着,像生根了一样,维持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祖堂外老榕树上的夜鸟噤声歇息。

宋金山终于挪步,转身走向香案。

案上摆着一尊铜香炉,炉身被历年香火熏得乌黑锃亮。

炉后墙上悬着一幅古画,绢色泛白,绘着隐约山峦,一条苍龙盘绕云海之间,画风豪放,笔法拙朴,有些年头了。年代久远。那是宋家先祖遗物,画中究竟何意,如今已无人能解。

宋金山从香案侧边抽出三支线香,凑近长明灯点燃。

香头亮起红光,一缕灰烟袅袅上升,弥散进祖堂的暗影里。握香朝牌位恭敬三拜,起身插进炉中。

香烟漫开,缭绕于牌位之间。

老人望着那些在昏暗中静默的牌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但过了许久,焚烟飘散,没有风来扰动,没有回应,牌位沉默如初,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轻响。

“唉~”

宋金山一声低叹逸出,在空旷的堂内散开。

视线重新落回独孤行身上,之前在陈家废墟上的画面又涌了上来。

少年趴伏在白龙身上,那张沾满血的脸上,瞳孔中烧着暗金色的火焰,那种原始的、不加节制的贪婪感,比他以往见过的最凶的妖兽还要纯粹。

“饕餮...”

老人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恍惚。

“万一他醒过来了,若还是那样子……”

此刻,老人有些担心,若是等少年再次睁开眼睛时,还是变成那贪婪而不知饥渴的模样。那他到底是出手还是不出手?

“正是的,那个姓陈的家伙,也不照看照看一下自己的徒弟。”

静默良久,宋金山俯身,准备将血污满身的少年从地上扶起。指尖刚触及少年肩头湿润的衣料,动作却顿住。

身后传来一声木牌脆响。

啪嗒。

一块木牌从香案滚落,坠地弹起,翻了个面。

令宋金山眉峰蹙起的是,随木牌一同掉落的,竟还有一枚竹签!

......

与此同时,烂泥镇牌坊处。

夜色垂罩,一座石牌坊立在官道尽头。坊上匾额字迹斑驳,勉强可辨三字:烂泥镇。

镇内灯火零落,几条主街之上,每隔一炷香便有一队兵卒巡行而过。

裴歉道站在牌坊外三步处,双手拢袖,眯目远望镇中光点与穿行街巷的兵影。

“大隋对此塔,可谓尽心竭力。”

陶手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负一只长条形的布囊。

“从兵力部署看,朝廷在这座镇上投了不少钱粮。一个龙潭县边陲小镇,竟调来三队天策府甲士,手笔非同一般。”

裴歉道没有接话,依旧望向镇内点点火光。

静默片刻,陶手白换了个话题:“若在此处遇见那孽种,该当如何处置?”

“先观情势。能携回则携回,不可则暂置。”

陶手白眉梢微动:“道圣那边恐怕不会满意这个答复。”

“圣人处,我自会说去,现在还是那把剑比较重要。”

裴歉道抬目瞥去一眼,“然眼下另有一桩麻烦。此处已是龙潭县地界,未得李正稷准许,擅入其辖境,若为其所知,少不了一番扯皮。”

陶手白沉默了一瞬:“那确实不好交代,但他再此地驻军,也违反了前代圣人们定下的规矩吧。”

裴歉道道:“事急从权。回头我自会找道圣汇报。”

陶手白依旧有些不解,“话说,道圣他老人家,为何不直接出面,就凭那孽种的修为,没有那陈妖人的相助,撑不过他老人家一招。”

裴歉道苦笑,“这你就不解了,他老人在担心那陈妖人会杀回马枪,把问道台给毁了。到时候,就算拿到了那柄「天下」,飞升台也建不了。况且,齐天山那边已经开始修建「飞升台」的台基,只要我们把剑带回去,应该就没人能阻止我们齐天山崛起。”

他话音刚落,目光忽然一凝。

他注意到牌坊下方的关卡。拒马和路障都摆得整整齐齐,可那些拒马后方没有人。

没有守卫,没有盘查的士兵,甚至连一个打瞌睡的役丁都没有。

“没人?”

裴歉道与陶手白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身影一晃,已经无声无息地越过那道拒马关卡,进入了烂泥镇。

......

祖堂之中,烛火昏黄。

宋金山俯身拾起那枚倒落的木牌,垂首看向散落地面的竹签,沉默了片刻,将木牌搁回香案,随即蹲身捡起那只空签筒。他并未急于将竹签收回筒内,而是信手拈起一支离脚边最近的竹签,移近长明灯旁。

烛光映照签身,显出表面一行朱砂小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仍可辨认两行偈语:

物非物,形非形。知者迷,悟者清。

“......”

“或许藏那小子体内的那个虚影,根本就不是什么凶兽。”

他抬头看了一眼香案上那块刚刚被他放回去的木牌,与祖堂中其他牌位别无二致。

随后,老人又垂目看了看手中竹签,目光在二者间往返一巡,默然将竹签插回筒中,未再投以一瞥。

少年仍躺于地上,气息微弱。

“也许就这样放着不管。让你自己跟它斗一场,比老夫做什么都管用。”

老人踌躇良久,宽厚手掌在少年肩头停留片刻,缓缓收回,终决意将其留于祖堂。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祖堂木门发出一声沉浊的吱呀,于身后半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