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已立妥，独孤行拍去掌间泥土。寒风穿坡而啸，衣袍飞起。他解下腰间旧葫芦，拔塞倾酒，香气在凛冽空气中张散开来，裹着浓醇的谷粱气息，还带了点梅花香。

取一块净布，淋上酒液。

他蹲身俯首，以布细拭碑面。酒水浸透石纹，卷走灰屑与尘垢，露出底下的润泽肌理。他擦得极尽耐心，自碑顶至碑座。清辉淌过碑文，字痕间恍若有波光游走，寒玉生烟。

“我代你姐敬你一杯。”

拭净碑身，他又添一杯酒，倾于碑前。

随后独孤行自己也仰首灌了一口，举杯对着夜空中那轮孤悬的冷月，端详良久。

什么话也没说。

唯有寒风撞过枯枝的嘶响，与远山偶尔传出的野禽啼鸣。

“好了，李牛就这样吧。”

过了许久，他放下葫芦，目光从月亮上收回，在心湖中唤了一声：“龙狍鸮，出来修坟了。”

声音在幽深的心湖中回荡片刻，才有一个懒散的嗓音响起：“大半夜的把老子叫出来，你当老子是你养的牲口？”

独孤行皱了皱眉，冷冷道：“你再不出来，我便进心湖揍你一顿，你自己选。”

心湖中沉默了一瞬。龙狍鸮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情愿的骂骂咧咧：“行行行，算你狠。你把身体控制权放开，老子出来。”

独孤行没有立刻放开身体，而是谨慎道：“你先将阴神分化出来，我再放你出来。”

心湖中沉寂了片刻。

而后龙狍鸮的咆哮炸裂开来：“独孤行！你不信任老子？要老子出来就出来，哪来那么多废话！再说了，老子是怨念，不是神魂，哪来的阴神分化！”

独孤行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问：“你没元神？那你这些年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龙狍鸮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心湖中回荡：“哈哈哈，你小子果然没参透「我吃故我在」的玄妙。这神通岂是你能揣度的？老子没有元神，照样活得好好的！我是怨念，活在每个人的心中，包括你！小子。哈哈哈...”

独孤行皱眉，果然宋璩说得没错，龙狍鸮是杀不死的。

独孤行没有理会龙狍鸮在他心湖中的肆意大笑，风雪刮过他的眉梢，也未能动摇他眼中渐起的冷意。心中计议已定，他不再犹豫，对着那片翻腾的黑暗，淡淡道：“既然我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先揍你一顿，揍到你服气为止。”

龙狍鸮笑声戛然而止。

“独孤行你敢！”

“有何不敢！”

话还没说完，独孤行便往雪地上一躺，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心湖。

雪夜寂静。

方才还回荡着咆哮与对峙声的荒坟之间，瞬间只剩下呼啸的风雪，以及一具静静躺在厚厚积雪上的躯体。月辉从云层缝隙中吝啬地洒落几缕，清冷地照在这片雪地上，在少年郎高挺的眉骨与笔直的鼻梁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片刻之后，心湖深处隐约传来龙狍鸮的痛呼和叫骂声。

嘣嘣嘣！

混杂着拳脚落在肉身上的沉闷声响。

又过了片刻，雪地上那具躯体忽然睁开双眼。但那眼神已非独孤行所有，是龙狍鸮的。龙狍鸮目光中满是暴躁，整张脸还带着挨揍后的幻痛。

少年郎在地上打了个滚，衣袍沾满雪屑。

“独孤行你个王八蛋，下手真黑……”

龙狍鸮滚了两圈，撑着一只胳膊从雪地上爬起，揉了揉被揍得发酸的颧骨，朝地上啐了一口。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低矮的坟包，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莲。

“修坟？修你大爷的坟——”

他骂归骂，还是骂骂咧咧地走到最近的一座坟包前，蹲下身，不情不愿地伸手去扒拉那些塌陷的土块。嘴里嘟嘟囔囔，尽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挖你祖宗十八代......”

独孤行喝止龙狍鸮，“别嚎了，老实干活。别忘了‘君子连心’还在，我随手能吞你的修为，最好老实点。”

龙狍鸮嗤笑，“那神通在老子身上，你吞了老子，你也活不成。你敢吗？”

独孤行不再言语。

念头一转，少年胸口浮现一团深邃的黑洞，深不到底。

“嗯！”

龙狍鸮的笑声戛然而止。

独孤行胸口那团黑洞开始加速旋转，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龙狍鸮的残魂如烟絮般被一寸一寸地从独孤行体内拉扯出来，被吸入黑洞之中，不得挣脱。

“啊啊啊！”龙狍鸮发出痛苦嘶吼。

龙狍鸮此刻意识到，独孤行真的有和他同归于尽的杀心。

“行行行，你说，怎么干？”

吸力停了下来。

“老实干活，别耍花样。”

龙狍鸮翻个白眼，还是愤愤不平的。

独孤行道：“先把附近的坟扫一遍雪，看看墓碑上写的什么名号，记下来。回头给他们一人立一块新碑。”

龙狍鸮瞪大眼，难以置信：“你疯了？给这群死人立碑？你知道这乱葬岗埋了多少人？你知道这些人怎么死的？老子的死跟他们有关，你让老子给他们修坟立碑？”

独孤行不容置喙，冷笑道：“我说了算，你去做便是。否则，我不介意在揍你一顿。”

龙狍鸮咬牙切齿道：“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雪压断的粗枝，当作扫雪的家伙。背过身去，他开始扫雪，动作粗鲁敷衍，雪屑四下飞溅。

他一边扫，心中却暗暗盘算：等老子找到机会，定要让你小子好看。那君子连心的契约总不可能一辈子绑着，总有松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