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大秦皇宫之中,偏殿内,道莲正静静等候。
这是一座雄浑古朴的宫殿,殿内高阔深邃,朱红巨柱撑起穹顶,雄伟大气。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石砖,光可鉴人。四壁悬挂着玄色帷幔,从高处垂落,殿中香炉青烟袅袅,带着沉檀气息,在空旷殿宇中缓缓弥散。
道莲一身洁白道袍,负手立于侧殿窗前。
就这样站了好久,主殿那边,隐约传来一声内侍高喊:
“退朝——”
那声音拖得极长,穿过重重宫门,到偏殿时仍清晰可辨。
道莲听闻那声退朝,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偏殿外的长廊,低声自语:“算算时辰,也该过来了。”
他今日站于此地,正是为了等那位秦太子回宫必经此路。
没过多久,长廊尽头果然出现一道身影。
晨光与阴影交界处,一道身着玄黑深衣的身影稳步走来。来人头戴远游冠,腰间佩玉与步履相击,五官端正,眉宇间,自有久居高位的千钧之威。两鬓已些许斑白,却不显老态。步履间,仿佛一切皆在掌控。
此人正是赢安国。
此刻,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五名内侍宦官,皆垂首躬身。
脚步声由远及近。
道莲收回目光,垂手而立,等待着那道身影走近。
赢安国路过偏殿时,明显愣了一下。
长廊中仅有风吹帷幔的窸窣,他身后内侍立即跟着停步,齐刷刷垂手低头,一动不动。
赢安国的目光扫过窗边那道白袍身影。
“哦,你是......”
道莲转过身来,从容拱手一礼,道:“贫道道莲,见过太子。”
赢安国微微颔首,示意内侍退开几步。几名内侍散开,在廊柱旁站定,姿态恭谨,却不曾真正远离。
赢安国望向道莲,开口问道:“道长在此等候,可是有事要与孤说?”
道莲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双手奉上。盒盖一开,露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温润的淡青色丹药。药香悠然散开,一缕甘醇药气,萦廊不散,似采深山林壑间晨雾裹挟的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赢安国微微挑眉,“道长这是....”
道莲垂眸道:“贫道此番前来,是为献丹。此丹采莲花洞天的月华灵液所炼,有固本培元之效。贫道只盼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能依约大赦天下,此乃贫道唯一所求。”
“大赦天下……”赢安国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他自然明白道莲所指。
大秦律法素以严苛着称,法网严密,刑重如山。固然有震慑宵小、安定社稷之功,但多年累积之下,难免有矫枉过正之弊。民间不乏因无心之失,甚至是被牵连、被诬告而触犯律法之人。比如,因饥荒偷盗一斗米而获重刑的农夫,因邻里纠纷失手伤人而家破人亡的匠人。更有许多因年代久远,或律条解释争议而长期羁押流放的囚徒。
所谓大赦天下,便是新皇登基时,彰显仁德,与民更始的浩荡皇恩。依惯例,除十恶不赦等重罪外,对天下已决之囚犯,根据情节轻重,或赦免全部刑罚,或减免刑期,或允许以钱粮赎罪,给予其改过自新、重归乡土的机会。这不仅能缓解狱讼积压,更能收拢民心。
赢安国望着那枚丹药,沉默片刻,没有立刻伸手。他抬眼打量道莲:这位老道人不远千里来秦,难道只是为了救那群不懂医术的方士?
赢安国轻轻摆手:“道长厚爱,孤受之有愧。这般仙丹,道长留予自身更为妥当。”
道莲摇头:“安国君不必推辞。天命在君,此丹不过是顺势而为。若君能大赦天下,便是万民之福,远胜丹药本身。”
赢安国沉吟良久,目光在丹药上游移数次,最终伸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锦盒绸面时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合拢手指,点头道:“既如此,孤便收下。若孤真有登基之日,必不负道长所托。”
他将锦盒收入袖中,厚实的玄黑深衣袖口微微坠了坠,随即恢复平整。
赢安国又抬眼看向道莲,轻声问:“道长,此丹当真有效?”
道莲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赢安国的肩头,望向宫墙外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天际,缓缓道:“太子可知,人命在天,非药石可改。丹药不过是借天地之力补人身之缺。有用无用,终究要看君自身的气数与德行。君若德行深厚,此丹便是锦上添花。君若德行有亏,便是吞尽天下仙丹也无济于事。”
赢安国闻言,良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将袖中的锦盒往里推了推,郑重道:“道长所言,孤记下了。”
就在此时,长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踏空声。
一道灰袍身影大步赶来,风尘仆仆,速度之快已经不能语言形容,只听一阵风声,人就已经来到跟前。
老人在转角处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道莲那袭白袍上,又落在赢安国那只微微坠沉,隐约露出一角锦缎的袖口上,脸色微微一沉,心中已知道情况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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