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赶考路(下)(1 / 1)

“你们宁远卫,今年县试多少人?”马仲良问。

“二十来个。”

“过了几个?”

“三个。”

“你第十四名。”马仲良说,“三个人过,你是第十四名,你们县试总共取了多少名?”

“十五名。”

马仲良点了点头。

他懂了,这是一个小卫学,县试几乎全取。

第十四名在宁远卫也许不算什么,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少年和别的第十四名可能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天黑前他们到了松山所。

松山所是个千户所城,城墙不高但完整,城门口有兵盘查。

马仲良从怀里掏出路引,赵柱子也从包袱里翻出宁远卫开具的文书,上头盖着经历司的印。

守门的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宁远卫经历司。

然后把文书还给他,挥手放行。

两人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大通铺客栈。

一间屋子,靠墙砌了一排土炕,上头铺着稻草和破席子,能躺十来个人。

他们住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在了,都是赶考的。

一个是锦县的,两个是义州的。

赵柱子把包袱当枕头,躺在最靠门的位置。

土炕硬邦邦的,稻草扎脖子,但比他在沙后所家里睡的土炕差不了多少。

他闭上眼睛,把明天要赶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破题三十法的几个大格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单句题,交互破题法,正名破题法,反诘破题法。

数句题,串讲破题法。

全章题,提纲挈领法。

“赵思齐。”马仲良躺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个沈经历,他叫什么名字?”

“沈默。”

“沈默。”

马仲良重复了一遍,好像要把这个名字记住。

“广宁也有经历官,可不管读书的事。”

赵柱子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马仲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中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倒是你运气好。”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大通铺上的五个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各自收拾包袱,各自出门。赶考的人都是这样,路上碰见了搭个伴,到了地方就散了。

松山所到锦州只有四十里。

赵柱子和马仲良没再结伴,马仲良走得慢,赵柱子走得快,走着走着就拉开了距离。

快到锦州的时候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挑担子的,有赶驴的,有骑马的,还有好几拨背着包袱的年轻人,一看就是赶考的。

赵柱子混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锦州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赵柱子站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宁远卫城在锦州面前就是个屯堡。

锦州的城墙有五六丈高,青砖到顶,垛口整整齐齐,城门楼上挂着红漆大匾,上头写着广顺门三个字。

城门洞子能并排走两辆牛车,进进出出的人排成了长队,有挑担子的、推车的、骑着高头大马的军爷,还有坐着轿子的官老爷。

守门的兵丁站在城门两侧,盔甲擦得锃亮,比宁远卫的兵精神了十倍不止。

赵柱子站在城外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辽东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走进了城门。

锦州城里的街市让赵柱子明白了什么叫繁华。

从广顺门进去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街面铺着青石板,被车轮碾得光亮。

赵柱子走走停停,东看西看。

他看见一个说书摊子,说书先生坐在高凳上,手里拿一块醒木,啪地一拍,扯着嗓子讲《三国演义》:

“却说那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

底下围了一圈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端着碗边吃边听的。

赵柱子站着听了一会儿,舍不得走,但天黑前得找到住的地方。

他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门口挂着木牌子:

“通铺二文,单间五文。”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然后进了门。

通铺房在后院,比松山所的大通铺还大,靠墙一溜土炕能躺二十来个人。

赵柱子把包袱放下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七八个考生了。

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年纪小的跟他差不多,十五六岁的样子。

有人在低声背书,有人在磨墨,有人蹲在门槛上啃干粮。

空气里混杂着稻草味、汗味和墨味。

赵柱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包袱垫在头底下,靠着墙听别人说话。

“锦县今年县试取了二十名,头名姓杨,叫杨文远。听说他爹是锦县的主簿,家里请了三个先生。”

“三个先生?那他府试稳了。”

“稳什么?府试可不比县试。锦州府学的教授亲自主考,据说策论题每年都出得刁。”

“去年出的什么?”

“《论辽镇屯田之要》。你能论出来?”

几个考生议论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话题转了。

“听说宁远卫今年也取了三个。”

“宁远卫?那个卫学总共才几个生员?取三个算多的。”

“他们那个经历,姓沈的,搞了个什么识字班,在关帝庙里教书。据说教得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不知道。但宁远今年的县试前三名都是那个识字班出来的。”

赵柱子听到沈经历三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没有插话,继续靠着墙听。

“识字班算什么。”

那个锦县头名杨文远的声音从屋角传过来,口气淡淡的。

“八股文讲究的是积累。经义不通、典故不熟、历代程墨不背,光靠识字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宁远卫这几年连个举人都没出过,好不好的,等府试放榜就知道了。”

没人接他的话。

大家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看不起宁远卫。

赵柱子也没吭声。